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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阿尔伯蒂与《论建筑》
gartbla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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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20 23:03 查看他的注册信息   查看他的Blog 给他发送悄悄话 引用并回帖 搜索他发表的帖子 复制到剪贴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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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建筑师的所想,既非手工艺者制器的筹划,也不似艺术家创作的孤诣。前者的经营全以用度为准,器物的形态大抵不逾既有的样貌;后者的锺思则不涉实效,立主形式上的探索与表达。与二者相较,建筑师的事功,却是个两相权确的活计:一方面,他们试图在形式上不蹈陈迹,另一方面,建筑的营构又自无法偏离用度的初衷。中古末叶的意大利人,将建筑师这文质兼采的运思称为disegno ,此语旧典不载,大概肇自中古,通译“设计”,就字面言,则兼有指派、赋予之义。而允物以形,因形赋意,也正应了建筑师不因成俗,自我作故的癖性。



只是自希腊的贤哲以来,艺匠制作的本旨,素被视作对具物的摹仿。柏拉图谓制艺参仿事物,事物又无非理型的摹影,天然品物尚是不自主的副本,人工制艺的对象更是等而下之。制艺既被视作婢从,因此纵是文藻焕郁的古典时代,建筑师、匠人或雕塑家的所想,也鲜见诸典籍。艺匠中善著述者如维特鲁威(Vitruvius),他的《建筑十书》(De Architectura libri decem)以建筑的形制法式言,算是纲目攸备的通鉴,但于建筑者经营取舍的心思,则几乎言之阙如。可以说,古典时代固然宫室宏富、巨构迭出,建筑的品貌也由滥觞而臻完备,但作为设计(disegno)的建筑学,还尚未出现。彼时构筑者的取舍经营,往往只关结构材作的实效,于建筑的风格品貌,辄大都因袭成俗,纵使有所变通,也不出固定图式的增减与挪移。形式上的反思既不可得,自觉的风格创制更是无从谈起。



顾自罗马播迁之后,古典时代营屋造宇的匠艺便已寖微,逮至十五世纪,故物始而重光,其时有建筑家阿尔伯蒂,对罗马遗筑详加稽考,推原旧制,校诸图籍,刊补讹阙,于1443至1452年间,勒成《论建筑》一书(De Re Aedificatoria)。仿《十书》的规模,胪列十章,分叙度量、材契、构造、公私营筑,另四章详说各类装饰,末又谈及旧筑修缮之法。不同于专为艺匠写就的《建筑十书》,《论建筑》非但供艺师参读,亦要让游于此雅艺者皆可披览。维氏《十书》唯重术艺的条陈,虽然纲畴靡遗,论理不免失之粗简;《论建筑》则论取多源,事理并张,组述古今形制之外,对构筑之美的原理,亦多独到的省思。此书1485年问世,上距《十书》已一千四百年。相比《十书》成篇后数百年黄钟毁弃,湮灭无闻的萧索,《论建筑》既付刊梓,则迻译各邦,流泽三纪,筑师艺匠,多为参准。就历史的影响言,阿尔伯蒂此书,纵称不上绍圣继绝的冠冕,亦足堪文起代衰的美誉。



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生于1404年的热那亚,父辈从商,家资殷富。少年时在博洛尼亚学习法律,其后辗转佛罗伦萨,自1431年受封入职教廷,为教宗土木参事,至1472年辞世,居罗马凡四十年,其间遍考城中遗迹。就营造而言,阿尔伯蒂不但论著勤勉,实际的筑功也萃然可观。

其最重要的代表作,当属曼图亚的圣安德鲁大教堂(Basilica of Sant’Andrea,Mantua)。教堂位于意大利北部,是伦巴第地区文艺复兴最重要的建筑之一。1462年,建筑家受曼图亚侯爵路德维克三世之托,依本笃修道院(Benedictine Monastery)旧址筹作此堂。修院屋宇悉遭芟坼,唯钟楼获存。教堂营建,前后凡三百二十八年,其间增补修缮的更异虽不可免,建筑家的初衷大抵还得以保留。

教堂立面抵故钟楼而建,楣墙高襄,壁柱比列,俨然神庙形制;正门则巨拱笼覆,通高三层,又依稀有凯旋门的身影。两套图式交叠混用,非但经籍未见,史上亦无成例可循。阿尔伯蒂在此的思度,已逾越前贤的筹划,始具设计的雏形:这形式的由来,既非因俗而成,亦不全系仿古所致;相反,它是建筑家历观诸式,权确遴拣的创制——试想还有怎样的方法,能将神庙的庄肃与拱门的恢宏在立面上合为一体?



圣安德鲁大教堂立面:神庙与拱门图式的叠合[1]





一如文体风格的流转叠替,设计之思从无到有,自有千载艺文丕变的大背景,初非一人一事的兴废变化可以左右。只是潮流的迁演,总是藉具体的事功才得以彰显。阿尔伯蒂在教堂立面上看似无奇的拣择与布置,恰恰反映建筑史上的大变局。建筑学者汤姆·索佩(Tom Schoper)谓有设计之先,古人对于构筑一概似是而观(Sehen-als),彼时的屋宇庙堂,往往因类成式,用度既殊,形制亦不混同。如神庙的形制,必配以神庙的用度;外观若山楣列柱,除却神庙,也断无其他可能。逮设计肇兴,营造才始观而有物(Sehen-in),建筑与形式不再一体两面,用度与外观也渐行二分。当此之时,建筑师的经营虽仍不免对先贤垂范的摹仿,法式的采掇却已有了因形赋意的自由。建筑既有了表意的功用,各形式要素便如言语藻汇一般(Ikonizität),成为可资撷用的媒介。



诚然,构形的迁演更革,多肇于技术的发明累进,如罗马建筑的高拱巨梁,大半仰赖火灰凝土(concretus)的撑持;哥特教堂的凌虚高蹈,也唯待飞扶壁(flying buttresses)构造成熟,才臻于完善。然而十五世纪造屋构宇的工艺,与中古末叶大同小异,非但凝土的制作久已失传,钢铁、玻璃的推广也要留待三百年后的工业勃兴,才得以实现。可见文艺复兴的构筑变局,与其说是技术革新所肇启,毋宁说世界图景的范式变迁使然(paradigm change)。与简质虔朴的中古时代不同,在彼时光启人文的贤士(humanist)看来,品物的美悦与否,全取决于对理想原则的吻合,此类理想原则,又源于逻辑几何等亘古不变的定律;这些定律既然可悉数以理智把握,则绘画、雕塑、音乐、建筑等事关美悦的术艺,无疑也能凭理智的探求而达于至境。这驭于理性的世界图景,与萌蘖中的设计之思互为表里,可算当时艺文丕变的动因。阿尔伯蒂于《论建筑》第九书中,详论如何在数、比例、分布三者间格取至当(concinnitas),认为完美的建筑,有赖于三范畴的最佳配比;即是此时代精神的体现。他的圣安德鲁教堂思脱故轭,以稽古的成式表达当世的意趣,由此观之,亦是建筑设计的源流所出。



阿尔伯蒂生逢革故维新之时,其人也敦敏多才,彼时西欧人文勃兴,科学文艺诸域萌蘖未发,他虽以建筑家名世,实于诗文、布道、语言学、哲学乃至密码学皆得堂奥。除《论建筑》外,阿尔伯蒂著述可称述者尚有《论画》(Della Pittura)、《论雕塑》(De Statua)及《论家政》(I Libri della famiglia)等。文艺史家詹姆斯·贝克(James Beck)曾说:以任何固定身份加在阿尔伯蒂身上,都不免要屈负阿尔伯蒂在美艺各领域的研思。











[1] 图片来源Tom Schoper, Zur Identität von Architektur: Vier zentraleKonzeptionen architektonischer Gestaltung, Transcript Verlag, 2014. p130.


gartblaum edited on 2019-05-20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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