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刊发于《城市中国》 2007年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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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之后
盛夏/桑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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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中国唐山市发生大地震。唐山大地震,是迄今为止四百多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共有24.2769万人在地震中死去;24万余人无疑是一个悲哀的整体,它们在30年前带走了完整的活力、情感,留下了庞大的、分崩离析的震后家庭。
口述/盛夏(上海)整理/桑格格(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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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Midsummer
非著名男建筑师
生长于华北,求学于同济,在上海落地生根,娶妻生子,曾工作于华南。年已不惑,学术、技术、艺术、权术均无建树;最满意的作品是儿子;最大的理想是带上救生圈、手套和耳塞泛舟江上、弹剑作歌;目前仍乐此不疲地工作在并不擅长的设计战线上。
地震
说到唐山地震这回事,感觉上有点别扭。可能别人会觉得经历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心里肯定会留下些创伤,一提起来就像揭了伤疤那么疼,实际上,对我而言,不完全是那样。
当时呢,年龄还很小,留下记忆最多的还是感觉那方面的,至于说更深层次的东西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步体会到的。另外很特殊的一点,对我而言,地震和亲人的生离死别,并不只是让人感觉到痛苦,有时候更多的,你反而是能感觉到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是爱的伟大。正是因为有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我们这个家庭大部分成员才活了下来。所以,有时候回忆起来,竟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
因为没有多少人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些,当然,也没有人愿意做尝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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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鸟瞰唐山大地震唐山近郊农村震毁情况(图片:中国图片网)
家
地震的前一年,我父亲刚刚调回唐山地委。当时住房非常紧张,我们家呢就分成了三处住:我父亲经常开会,就住在地委招待所;妈妈和弟弟住在种子站的仓库宿舍里;奶奶、姐姐和我三个人就住在地委宿舍区里。
我们住在三楼,一梯三户的房子。东面一家是家老干部,一家人在地震里都没有出来;西面是《唐山劳动报》的编辑,我记得那个叔叔好像姓刘,一家六口,他们家也只活下来像我一样大的一个女儿;中间呢是两室户,我们一间,司机一家一间。司机一家小两口也很好,有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就可惜是弱智儿童……我们这两家人就出来了我这一个。
姐姐
我们这种家庭啊,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几乎是个奇迹。1976年的7月27号,我记得那是一个非常闷热又非常不愉快的一天,我当时好像是上小学三年级,那几天在学习度量衡,老师布置了作业——让我们每个人用纸做一把卷尺。我呢就用旧报纸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很丑。交作业的时候给老师批评了一顿,说是你怎么做了这么丑的一把尺。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特别不好,闷闷不乐地就这样走回家。到了宿舍区大门口的时候呢,就发现我姐姐早早地就在那儿等着我。她比我大三岁,当时在上五年级,她很聪明,但是在四年级的时候得过一场脑炎休了一年的学,就是自己在家看书,重新上学过后呢第一次考试就拿了第一名。她一直是我爸爸妈妈的骄傲。……她拦着我,让我给她看一下我做的尺子,但当我交给她之后,她看也不看,三把两把就扯了个粉碎!我一下子就急了,举起拳头就要打她,她一边跑一边就说:你别打我你别我,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呢,就拿出一把用白纸做的尺子,真是太精美了!上面整整齐齐画着刻度。哎呀我当时真是太高兴了!我始终忘不了她看着欢呼雀跃的我,脸上那种幸福、满足的表情。
可是,当我第二天看见她时,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头上流着血,躺在地上,嗯,就像睡着了一样……我似乎一直很难相信她的离去,以至于震后好几年,我上了初一,我们班同学就说隔壁初三班有一个女生和我长得很像,我想,会不会是她呢?也许后来她醒了,被一个好心人家收养了?但我一直没有去那个初三班去证实这个念头,不知是不敢呢还是不愿这个念头破灭掉……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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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倒塌的房屋(图片:中国图片网)
奶奶
我那天呢好像是发烧了,妈妈带着弟弟想留下来陪我,可是爸爸已经把他自行车搬到楼下去了,就没好气儿地说:你不会想让我把自行车再搬上去吧!哎呀,就是这句话救了他们一命,妈妈只好带着弟弟走了。
当时房间里是像炕一样的大通铺,奶奶睡在当中,姐姐睡在奶奶的右边,就是西边,我睡在东面。靠我的东面墙边还堆了半人高的被褥。
我奶奶是个瘦瘦高高的老太太,人缘很好。我记得她,嗯,非常喜欢我,我是她的长孙嘛,一直是她带我的。不管我多淘气,她都没有跟我发过脾气。我跟着她从县城到农村老家,再跟着父亲回到唐山市。
她一直跟我说,说63是个坎儿,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坎儿,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坎儿就一个是过不去的意思吧?……按照当时震后的位置推测呢,地震一开始,奶奶就翻过身来保护我,她的后脑有流着血的大口子。她替我挡住了那块要命的混凝土。我呢,左侧是倒下来的被褥,右侧是奶奶的血肉之躯,身下呢是妈妈垫的厚厚的被子。我几乎毫发未伤,只是在左小腿上划破了一个小口子,现在呢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好像什么都没有经过一样。
父亲
我父亲是在农村工作部的,当时好像是叫农委什么的。60年那会儿所谓的自然灾害时期,他和几个同事负责调查这个农村工作,当时饿死很多人。两个如实写了报告的同事都被打倒了,他那篇报告呢是交得晚,领导干脆就压住,没给他发。逃过了一劫,从此呢他就很郁闷,什么都不想说,也落下神经衰弱的毛病。
直到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政策变得好了,在改革之后他的心情才变得好转。当时他最郁闷的时候,就是经常想问题睡不着觉,一有动静他就会醒。其实地震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发觉了,他马上就跳到床下,一边穿衣服一边喊:地震啦!就叫醒了同屋的这些人,他就顺着走廊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就看见屋顶一间间往下塌。等他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楼梯老早就塌了,他一下子就从二楼掉倒一楼了。好大一颗钉子呢就直接贯穿了他的脚背,他也顾不上疼,拔下来就去找出口,那时候门都没有了,所以就找一个亮光,从那洞口爬了出去。
出去正好遇见他同事,这位刘伯伯呢,我至今都很感激他。等我离开唐山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他一直非常喜欢我,他家呢又在天津,也联系不上。……他催着我父亲赶快来找我和奶奶、姐姐……当时啊,那种感觉是非常特别的,前一天我们还围着那个楼房跑来跑去捉迷藏,躲在那墙后面的时候,就靠着那个墙,觉得那个墙啊是非常坚固的,你永远想不到这么坚固无比的房子会塌掉,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到了第二天,整个都成了一片瓦砾堆。你想找到自己的家是非常不容易的。最先找到的呢,是我姐姐,然后是我奶奶,两个人都不行了。我父亲几乎都无法承受了,他是个孝子,老母和女儿都不行了,估计儿子也没希望了,当时他几乎都快崩溃了。还是我那位刘伯伯他比较冷静,咱们看不到,就趴下来用耳朵听吧,如果有声音的话就证明孩子还活着。就是靠这种方法,我父亲听见我压在下面喘息的声音,就在找到我奶奶那个地方。他不顾一切地用手挖开砖块,指甲都挖掉了,等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的脸都已经闷得变成紫色了,再晚一点就闷死了。他把我找到之后发现我居然还活着,他就很开心,他就赶快去找我妈妈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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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由上海空运的大批药品抵达唐山机场(图片:中国图片网)
妈妈和弟弟
妈妈和弟弟住在平房区的一个宿舍里,就一间房。靠西墙呢,放着一个大的松木柜子,差不多一米二高吧,中间有个小过道,床靠东墙摆着。
妈妈睡在床外侧,弟弟靠里睡,小孩儿夜里要起来撒尿,我妈妈就让我弟弟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不肯。这实际上就是救了他们一命。我妈妈只好把他放在外侧,就说过会再起来吧,一地震的时候,房子就晃起来了,我妈妈就一翻身就压在我弟弟身上,两人都靠在外侧,就是靠柜子那边,房顶就塌下来。房顶中有一颗非常粗的大梁,那根梁差不多有一人多粗吧,一下子就砸下来,这梁呢,一头就搭在柜子上,一头就砸在床的里侧那边!正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我妈妈和弟弟呢,就靠着这个三角形的空间活了下来。
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我弟弟去上完厕所回到床里面去睡,我妈妈一定会去保护他,那后果简直不能想象。当时屋顶塌下来压在我妈妈身上,她根本就爬不出来,她只能撑着怕压着我弟弟,我弟弟就大喊救命,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把她们救出来了。
出来以后,她们的目标也是到我们这里,但是和爸爸错过去了,直到大家跑了一圈再碰到一起。那时候,一家人惊魂未定,我记得特别口渴,我跟妈妈说,去买根冰棍吧!我渴死了!我妈说好的,其实那时候哪有卖冰棍的啊!我还记得我还说,给弟弟也带一根吧,估计他也很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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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在集体食堂的“餐桌”上就餐的灾民们。(图片:中国图片网)
逃离
我们几经周折这一家人终于聚到一起,虽然少了两个。一清早,解放军就到了,当时还有余震,他们非常勇敢,没有他们的帮助,相信很多人是逃不过这场劫难的。
7月28号夜里,我们就睡在一大片麦田的边上,就在地委的前面。麦田里呢,埋得都是死去的人,爸爸妈妈都不敢睡觉,轮流用扇子为我们驱赶蚊虫,生怕会传染上瘟疫。那些日子,经常有飞机往下扔压缩饼干,还有用塑料袋包装的大饼,吃的问题不是很大,有的人还拿出大米,我记得好像是我父亲的领导,我们大家一起吃这个大米。可是饮水一直是有问题的。大家都拿着水桶排着队去水车那里打水,后来听有人说呢,可能是游泳池的水,也不知是真是假,那也没有办法。总比没有的好。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坐车集体逃离唐山。当时大规模地向唐山周边的地方疏散,马路上车堵得很厉害,我们在一个路口,好像是叫文化路,堵了将近一个小时。人行道上堆的都是尸体,差不多有一人高吧。空气里弥漫的都是一种非常难闻的腐臭味,那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想吐都吐不出来。
熬过这段,我们车队就连夜出发,往农村疏散。走到半路的时候,要过一条河,河上有公路桥。可是当时没有电力照明,电都断了,谁也不知道这桥到底断了没有,也没有时间考虑,否则车队又要堵上了。我父亲就和几个男人下车徒步走到前面,心惊胆战地借着月光开路。总算没什么问题……我很难想象我母亲当时的心情,那种刚逃出来,又马上担心遇到危险。我想对车上所有的妇女和孩子都是一种折磨,对男人来讲那是一个考验。
一个多小时之后,总算是过了桥,我们到达了昌黎县,离开了伤心之地。
后来
在一年以后,我们回到唐山,又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同学中,每个人都有些不同寻常的经历,可是谁都不愿意说。很知心的朋友会谈一些这些事情。有的同学,是父母一方亡故了,重新组织家庭;有的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我听说我隔壁那个女孩子是被她的舅舅还是叔叔接走了,后来一直没有见过。
当时唐山建了一所震后的……孤儿院,对,应该叫孤儿院,当时叫“育红院”。他们这些同学中,有学习比较好的,不过大部分学习都不是太好,因为没有家长管。他们特别团结,不管谁在外面打了架,所有这个育红院的孩子是一致对外的。
实际上,这场灾难对很多家庭的影响是一直有的,包括延续到后来一些新家庭组成后的问题,就我家里而言,还算比较完整吧……这种影响在长大成人之后才会体现出来,你想,昨天还和你有说有笑的亲人,今天却是阴阳两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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