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刊发于《城市中国》 2007年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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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那片天——性产业中的男女
文/潘绥铭(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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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头顶上的天都是不一样的,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尽管都有一个家庭。这块天的意义,甚至远远超出了我们自己的想象,它是我们全部价值的集中体现。如果你像下面这些人一样,仅仅拥有夜晚的话,你就会体验到的。
曾经有人批评我:“传统道德学者对妓女是非理性的批判,而潘绥铭是非理性的同情。”可是我却大惑不解:如果我们对这样的弱势群体都不加以同情,那么我们要那个所谓的“理性”干什么?那个“理性”,岂不是秦始皇主义?
“移情”,或者说“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将心比心”等等,是人类独有的高贵的情感,是我们区别于野兽的主要标志之一。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会像希特勒屠杀犹太人那样,根本没有想到被杀者也会有痛苦。这种“移情”,人应该在5岁左右就学会了,例如看了动画片就会说:“小白兔的妈妈被大灰狼吃了,它该多么伤心啊。”
可是,现在的许多中国人却连这个也忘记了,或者当初就没学会。为什么?就是因为有一个“道德”压在他们头上,一个既不是他们自己创造的,也没有经过他们同意的,更不允许他们反思的道德。
尤其是,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经历过的历史,就是“毫不移情”的不断示范与培训。统治者或者革命者从来都把自己的敌人说成根本就不是人;从来也不肯承认:他们其实也是人,被杀了也有同样的痛苦,只不过为了统治或者革命不得不杀了他们。
在这样的历史中成长,我们要是没有被“狼化”,那才奇怪!结果,我们看到罪犯被枪毙,马上就会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罪有应得”;却从来不会去想想:能不能不杀呢?即使要杀,能不能使他们少受一点痛苦呢?
最近几年来,中国社会的变化不计其数。其中至少有一个令我欣慰:越来越多的“网民”的帖子,不再仇恨或者痛骂“小姐”,而是越来越同情她们。
我们终于开始学习应该怎样做人了。
恩格斯在1892年12月22日写给德国社会民主党领导人倍倍尔的信中说:
“我们首先考虑的是作为现存社会制度的牺牲品的妓女本身的利益,并尽可能地使她们不致遭受贫困”。
“绝不应该损害她们的人格,也不应该损害她们的尊严。”
“在卖淫现象不能完全消灭以前,我认为我们最首要的义务是使妓女摆脱一切特殊法律的束缚。”
“完全停止对卖淫进行追究并使妓女不受剥削”。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在谈论关于性产业与性工作的一切现象与理论的时候,都不应该再仅仅从社会治安、预防疾病、国家税收这样的角度出发了(尽管这些出发点显得很光辉灿烂)。我们应该从个人的基本人权出发,从小姐自己的利益出发。其他的一切都仅仅是作为参考。可惜,直到今天,即使是网上那些十分同情与关心小姐的网友们,也仍然很少有人做到这一点,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
看来,我们还需要继续学习应该怎样做人。…………
她的故事
Her Story
她是个站街女,和大多数干这一行的姐妹一样,都有自身的难忘的遭遇。
她是一个身世坎坷的女人,在女儿两岁的时候,丈夫出车祸死了,从此她一个人承担起抚养孩子的重担;后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一个男朋友,最初的两年他对她很好,虽然家里都不富裕,但是都能够体贴地对待她们母女俩。久而久之,她的男朋友有了吸毒、赌博、嫖娼的爱好,虽然她看在眼里,但是都没有计较,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做个好的女朋友。然而,他开始变本加厉,开始打她,也对她的女儿不好,女儿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和妈妈说:”妈妈,魔鬼来了!”母女俩的生活变得战战兢兢,终于有一天,在他不在的时候,她带着年幼的女儿离家了,暂时躲在朋友的处所。原本以为有了依靠的她这一次又跌入了深渊,再一次她失去了重新拥有家的感觉。从此,她又一次要自己照顾女儿,重新做回单亲母亲,而这个时候,女儿已经7岁了,该上小学了。在听了朋友的劝说之后,她把女儿安排在奶奶那边住,在那边上学,而她呢?只身一人来到了北京,开始了她做小姐的生涯。
那是2006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晚上10:00,像往常一样,她站在路边等待客人,因为那天晚上之前就接了一个客人,本来也就心情不好,想收工了。碰巧,一个模样三四十岁的男人过来了,问了她价格,两人谈好后,她就径直把他带到她的住所。因为是刚出来做小姐,没有经验,她什么防备也没有,对人也从来没有警惕。但是,在她将房间的门关上之后,灾难就发生了。客人露出了凶相,手拿着匕首要挟她说是抢劫,如果不把钱都拿出就将她的脸给刮花。当时,她身上并没有多少钱,唯一值钱的就100元和一个手机。她想喊,但是抢匪用刀指着她,她不敢了。抢匪用刀柄把她打晕了,迷迷糊糊间或许她有了挣扎,她只觉得额头上鲜血已经流下来了。等她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的抢救室了。听她的姐妹说,当时真的很吓人的,屋里都是血,她的整个脸上和头上都是血,大家都以为她会死了。幸亏,她活过来了。当时,在医院的抢救室,她就说了一句话:“赶紧救救我吧,不然我的姑娘怎么办啊?”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她的年幼的孩子,也是支撑她活下来的支柱。
病好了之后,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她有轻微的脑震荡,偶尔总是会感觉头昏昏的,也伴着轻微的疼痛。另外,她的额头、左耳边上,还有她的下巴都留下了深深的刀疤,这些痕迹她心里都是留下了撕心裂肺的痛。当时,由于治疗的需要,她心爱的头发也都剃掉了,到目前,依然只能看到稀疏的头发,因为工作的需要,她买了好几个发套,靠这些,她又变得美丽。可这美丽的背后,却有着辛酸的血泪史,对她而言,是刻骨铭心,也是不堪回首的。
这次的经历,不仅仅对她来说是对身体的残害,也使她的家庭背负了沉重的经济负担。在北京住院治疗的一个多星期,就花去了10000多元钱。当时,她哪有钱啊,她可是刚刚出来做小姐的,可以说是身无分文,怎么办?她只有伸手向朋友借,先垫上,这意味着在休养的这一段时间,她没有办法工作,还要想着病好后偿还这欠下的巨款。对一个单亲的妈妈来说,这无疑又是晴天霹雳。女儿还在家里等着寄学费和生活费回去,还有婆婆的赡养费用,这些都到哪里去取。这回出事,她不敢告诉家里的任何人,更不敢说是因为工作而碰到这样的事情。对她而言,心理和精神的压力是共同而来的,而在经济上,她只能先求助于朋友和亲友,让他们帮忙。由于自己现在没有办法照顾孩子,她托婆婆先照看孩子,暂时负担一些孩子的日常开支费用,为了让他们放心,她也定期从朋友那借些钱先往家里寄。每次提到孩子,她是眼睛湿润,因为她知道孩子也特别懂事,知道妈妈在外面工作辛苦,对于母亲来说,是多么希望可以陪伴在孩子的身边。
现在,病已经恢复了,她在努力工作挣钱,一边为了还债,一边要抚养女儿,也要赡养婆婆。
在工作越来越不容易的北京,她的生活显得异常艰难。
我是个嫖客,是个好男人
I am a Whoremaster and Good Man as Well
我很爱我的老婆,我们一起从艰苦的日子里走过来,她从来都没有怨言,家里外都处理得稳稳当当,孩子也带得很好,身边的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家庭,我也觉得自己很幸福。
但是每次去找阿丽心里都忐忑不安,怕被人看见,怕家里知道,却又压不住心里的欲望,想起阿丽亲切的笑容,殷勤的侍候,让我整个人都飘飘然,只有对着她我才可以做回自己,她会细心的帮我打扮,让我穿她那些性感的衣服,诱人的丝袜,还帮我化妆,她会用手机拍下来让我看,我们会一起研究怎么样搭配衣服,怎么样的姿态比较性感,有时候我也会买我喜欢的服饰带去,每次我都很快乐,很享受这段时光,阿丽从来都不耻笑我,她让我有安全感,就是因为这样,我成了一个嫖客。
我爰我的家,爰我老婆,可是我害怕对她说我喜欢穿丝袜,穿女人的衣服,怕她会离开我,记得有一次看见她穿戴得漂漂亮亮,心里痒痒地,就说可能我穿上也许不错,可否让我试穿一下,她就严厉地说怎么会有这种变态的想法,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多恶心,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半个字,可是心里的欲望一直炽热着。
阿丽让我释放心里的欲望,享受身心的自由,我感谢她,可是我知道社会容不下我们,按法是犯了卖淫嫖娼罪,按理我们是违背社会道德,可是我们又伤害了谁呢?
张姐
Sister Zhang
和其他老乡一样,张姐在北京的一条小胡同里面开了一家不足十平米的发廊。中间用帘子隔开,里面是一张床,外面有一个梳妆台,一个炉子,然后剩下的地方就够放两把椅子,屋子很旧,发黄的墙壁显示这个房子存在时间不短,墙角和墙壁上布满了蜘蛛网。就是这样的胡同里,这样的小房子的租金对张姐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尤其是生意不好的日子。
张姐老家在江西农村,世世代代以种田为生,到了她们这一代家里的田并不多,加上这几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收成可想而知。让张姐最为骄傲的是她的两个儿子,特别争气都考上了大学。一方面张姐为儿子能够跳出农门而欣慰,另一方面上大学的费用又把家里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算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要三万元,在家里种田也就是不让自己饿死,要想节余多少是不可能的。她和老公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技术。看见同村的女人都出去打工了,回家都住上了楼房。她们夫妻也不奢求什么楼房,只是希望能够送儿子念完大学就满足了。虽然知道她们出来干的都是不光彩的事,但她和丈夫商量了很久之后还是选择了和老乡一块出来。
张姐虽然37岁了但是皮肤很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性格比较温和,生意倒还不错。自己一个人的收入还能勉强维持孩子上学。以前张姐的老公是在家种田的。自打张姐出了一回事以后,老公不放心,反正家里那点田也不挣钱,他就过来了,给张姐当保镖,农忙的时候就回家一段时间。
最近半年北京的情况很不好,严打很多,她们的小胡同里面经常有便衣出入,现在客人少了很多。就算有客人她们也只敢做按摩,不敢提供其它的服务,怕被抓到。可是做按摩时间长挣的钱少。所以现在的收入特别低,每个月还要交一半给老板。能拿到自己手里的就一两千,还要交房租。平时他和老公都自己在炉子上做饭吃,这样可以省点钱。像这样下去孩子的学费肯定是交不起的。可是又不能让孩子辍学,张姐觉得自己就是因为没有文化一辈子只能这样了。但是孩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她因为做这个工作被人看不起甚至遭人唾骂,也差点被客人掐死,被警察抓过,可是想想孩子的将来,她都忍过来了。现在张姐和她的老公都很着急,两个孩子每个月都在等着要生活费啊,还有老家的公公婆婆、张姐自己年迈的母亲,她不能完全不管阿!这个月给孩子的生活费是从老乡那里借来的,借的时候说是周转一下,答应了马上就还。所以张姐没得选择只能继续做,而且要去挣钱多的地方做。最近,她和她老公商量着去别的地方先看看,去小一点的城市,不像北京管得这么严。
结尾
Finality
回到本节的主题上来,我认为:现在已经有人在中国主张的性产业“合法化”或者“非罪化”,其实都是好心人办糊涂事。宣传这样的口号,只能“与国际接轨”,却无法解决,甚至无法解释中国的现实问题。
最基本的现实就是:现在,在中国的大多数地方,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性产业与小姐难道还没有“合法化”或者“非罪化”吗?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人可见的性产业场所、个别情况下甚至会有堵街塞巷的小姐人群?
也就是说,中国目前的性产业,其实早就局部地、间断地、基层地“合法化”或者“非罪化”了。当局注定是改变不了这种局面的。结果,禁娼法律也就跟着变质了。它已经变成一种“创收”或者“整人”的最便利借口,变成对于损害小姐人身权利的一种法定鼓励;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小姐,在被骗、被抢、被打、被伤之后却不敢去报案。所以说,对于禁娼法,首先还不是应该不应该废除的问题,而是要认清并且解构它的政治功能,指出它的变质及其对于基本人权的破坏。
附带说一句:小姐被骗、被抢、被打、被伤这些现象,都不是“性产业”的必然产物,恰恰都是禁娼法律已经变质的产物。所以,那些以“拐卖妇女、性剥削”为理由来批判“性产业”的女性主义者们,跟提倡“合法化”或者“非罪化”的人们一样,虽然都是好心人,但是都缺乏对于现实生活的深刻理解,更没有真正思考事情的性质,只会“拿来主义”;结果都是出剑即偏,甚至是无的放矢。
中国目前的禁娼法律的法理基础,既不是保护个人权利,也不是维护社会秩序,甚至都不是保持道德纯洁,而是沿用阶级斗争理论来证明政权的合法性,是把娼妓视为“旧社会”的典型表现来严厉镇压的。如果不这样做,现政权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历史,就等于自己消灭了自己。
试问,在这样的法理基础上,提出“合法化”或者“非罪化”的主张,岂不是直接挑战政权的生存?别说实现之,就连进行理性讨论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君不见,直到如今,在官方所控制的任何一种传媒上,对性产业与小姐,都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理性讨论,更没有出现过任何“合法化”或者“非罪化”的字眼。也就是说,“合法化”或者“非罪化”这种主张,首先要解决的,其实是自己本身的“合法化”或者“非罪化”的问题。
至于那些批判性产业的女性主义者们,大概从来也没有想过:你们自己真的愿意做毛式阶级斗争的卫道士吗?
因此,目前中国的问题其实是如何把禁娼法律“去政治化”;也就是如何促成从革命党向执政党的转变,从阶级斗争转向社会管理。
只有不再按照一个政治问题来看待性产业,而是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来处理,当局才有可能容忍其它看法的出现,“合法化”或者“非罪化”的主张才会有存在的可能性,才能谈得上进一步的讨论与选择。
<img src=http://www.abbs.com.cn/pic/2007/009-psm.jpg>
潘绥铭
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1950年生于北京。主要从事社会学研究方法、性社会学和性别人类学研究。著述:主要代表作先后有《神秘的圣火——性的社会史》,《中国性现状》、《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业考察》等多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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