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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的妥协是有底线的---“法国视觉”策展人访谈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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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4月到6月,一场展示了20世纪法国建筑成果的《法国视觉》建筑设计展将在北京和上海举办,本报记者采访了本次展览的发起人和策展人。
建筑必须依赖大量的资金投入,光这一点就限制了设计师不可能为所欲为,他们必须考虑客户的需求。当然设计师也有他们基本的准则,那就是不能为了客户一些不专业的要求而恣意修改设计———对他们来说,这样做无异于为了金钱而放弃建筑理想,这样的作品也是不会成为不朽之作的。
贝特朗·勒莫瓦纳(BertrandLemoine)是当代法国建筑领域除居斯塔夫·埃菲尔外最常被提及的名字,他能说六国语言,集大学教授、建筑工程师、建筑史专家、建筑杂志主编头衔于一身,著有30余部建筑方面的书籍,并策划了40余场建筑展览会。这次借法国文化年的机会,贝特朗·勒莫瓦纳主动联合法国海外建筑师协会和法国艺术行动委员会,将于明年4月到6月前来中国举办一场名为《法国视觉》(Visionsfrancaises)的建筑设计展,希望能借此成为中法两国建筑文化交流的使者。
贝特朗·勒莫瓦纳先生和《法国视觉》展览规划负责人赛特·卡萨拉(ZetteCasalas)女士,此次应法国领事馆之邀来到中国,他们此行是为了对将于明年在北京和上海举办的法国建筑设计展的展馆进行为期4天的考察,同时参观正在进行中的东方艺术中心,并了解北京包括国家奥林匹克中心、中国大剧院、中央电视台新楼和规划中的国家博物馆在内的这几项近年来颇具争议的建筑项目的进展情况。上周,贝特朗和赛特在上海停留了两天时间,本报记者对他们进行了专访。
第一财经日报:你认为是设计大胆的概念建筑还是日常建筑更能体现建筑的价值?
贝特朗·勒莫瓦纳:当然是日常建筑。毕竟建筑的真正意义是其实用价值。概念建筑只是一种理念表达、一种艺术追求,这种追求与日常需要相比就没那么重要了。人们接触的、使用的、每天都看到的都是日常建筑,建筑行业技术的发展也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它的功能使命,为人们提供更安全、更方便的设施———这才是建筑最终所需要追求的价值。
第一财经日报:很多建筑师都愿意来中国实现他们的建筑理想,他们觉得中国给他们开放了一个很大的舞台。
贝特朗·勒莫瓦纳:是的,你看我就已经是第三次来上海了,这次是为了考察明年5月我们即将办展的场地———上海市城市规划馆的具体情况。
中国是一个有活力的国家,它在发展和建设过程中允许并且需要各种各样的建筑风格,尤其是像摩天大楼这类在法国可能不太容易实现的庞大建筑物,当然也有一些规模不那么大但是很有意思的工程项目,比如北京现在正在兴建的、一个由10位来自各国建筑师共同设计的住宅楼,这其中有三位中国建筑师和两位法国建筑师参与了工作。在中国的建筑项目往往能够为建筑师提供比较大的想象空间和比较自主的决定权,这对于建筑师而言特别具有吸引力。
第一财经日报:建筑展览的形式会有很多,你们这次展览主要体现一种什么样的内涵?
贝特朗·勒莫瓦纳:我们的主题是法国建筑、城市化、城市建筑设计和可持续发展。在中国工作的法国建筑师很多,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近年来中国的许多学校、城市规划、剧院的建设都采用了法国设计师的设计。我们这次将要展示的就是这些在中国的法国建筑作品,大约160件,包括模型、展板、照片、投影、文件资料等。我们会向中国观众展示这些建筑设计,作品中体现出的建筑师的创意和个性、展示世界上最新的建筑流派、风格和趋势。在我们的展览中会既有大型的模型展示、也有迷你模型,展示在这些建筑物中体现出来的社会科学技术、人工技术的最新成就。
除展览外,我们还将于明年5月初在同济大学召开中法建筑师针对新建筑与混凝土技术的专业研讨会,届时将集结一些在中国工作的法国建筑师和在法国工作的中国建筑师,其中不乏一些知名人士,研讨会将成为他们交流成果和相互了解的平台。为了可以使展览和研讨会更好地举办,我们也拍摄了一些资料片和访谈节目,专门介绍近年来两国在建筑领域的交流活动,届时短片会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同时播出的还有在央视录制的《对话》节目。《建筑结构》杂志也会安排3期每期100页的版面来介绍和报道我们的展览。
我们还计划在北京和上海展出之后,继续将展览移至中国的其他两个城市,成都可能会是其中之一。此后我们希望回到法国继续展览。
第一财经日报:与时尚设计、音乐和美术展览相比,来看建筑展的观众好像更多的是专业人士?
贝特朗·勒莫瓦纳:我们是想弥补这个缺憾。我们的展览当然首先是专业人士,因为他们是最关心世界建筑发展趋势和外国建筑风格走向的一群人。但他们毕竟只是很小的一个群体,全球大约也只不过百万人。所以我们还希望一些对建筑、设计、居住空间以及泛文化有兴趣的人们前来参观。当然建筑展览办得要有吸引力有一定的难度,所以我们会更多地展示蕴藏在这些建筑中被大众所忽略的一些元素,通过小细节来引起大家的兴趣。
建筑与时尚、设计、音乐、美术一样,都是法国深厚的文化传统中很重要的一股势力。我们兴建了许多重要的公共建筑,我敢说,这些公共设施建设要比住宅和商业用途建筑有趣得多。而且我们十分自豪地发现,越来越多的法国建筑师开始在世界上赢得广泛的声誉———这是我们对外展示的好时机了。
第一财经日报: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中国观众对他们已经很熟悉的建筑其实并不是很有参观的兴趣?
贝特朗·勒莫瓦纳:这个问题需要从几方面来回答。首先,我们的展览会在中国四个不同的城市举办,所以各地的参观者未必了解其他城市的建筑,我们提供一个帮助他们了解的机会;此外,有时人们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了解自己身边的建筑,比如一个上海人也会买一些有关上海建筑的杂志书籍来看,因为平时人们看到的建筑物只是外观本身,有关这些建筑物所蕴涵的历史、文化、美学价值以及其筑造、工程学方面的原理则无从了解———我们更希望让大家了解建筑中蕴涵的本质、甚至是灵魂层面的东西;这次展览中还有很多是中国观众所不熟悉的、但是在法国本土相当著名的建筑的模型和图片,比如蓬皮杜艺术中心等等,这其中既有当代建筑师的最新、最前沿的作品,也有历史悠久、意义非凡的旧建筑,我们甚至会把同一位建筑师在中国和法国两地的不同作品放在一起作比较型展示———这将会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其震撼力来自两种风格的比较。
第一财经日报:一提到“法国建筑”,人们就会和优雅的生活品质联系在一起,中国的很多房地产商更是把“法国风情”作为卖点,那么你觉得法国建筑有别于其他建筑的因素是什么呢?
贝特朗·勒莫瓦纳:其实相比于法国建筑,我倒觉得现在的中国尤其是北京受到美国建筑的影响更多,他们追求高、大、现代感和效率,我本人并不喜欢美国的建筑风格。其实欧洲建筑有更悠久的历史、更浓厚的传统文化底蕴,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能够作为历史的馈赠保留下去的珍品。
法国的建筑无论是其工程质量还是美学价值都引人瞩目。当然我不能夸口我们的工程质量已经能与瑞士的建筑相比了,但是要知道,瑞士建筑公司在相同建筑物上所花的成本是我们的2到3倍———他们的高质量来自于高成本,应该这样理解,我们的建筑是性价比最合理的。我们在法国有一套完备的质量管理责任系统,设计者、建筑公司和业主的关系借由法律手段而结合得相当紧密,设计者会更多地考虑到成本、施工难度和安全性,因此,目前法国建筑的成本还是控制得很好的,比瑞士、德国等国家都要低,可能比西班牙要高一些。当然成本也不能说明一切,比如北京在建的国家大剧院就是个例外,此类建筑不能用成本与实用性之比来衡量优劣。
另外,从建筑风格上来讲,整个欧洲的城市建筑都趋于一种追求细节的、相对比较秀巧的流派,这跟美国崇尚粗犷、简单、追求效率的、商业味浓厚的风格差别很大。在欧洲,人们注重的是设计,是如何节省材料。建筑师会花大量的时间研究、设计出一个复杂的但是消耗资源少、空间占用率低的方案;而在美国,他们考虑更多的主要是如何减少劳动力的投入、怎样提高建设速度,这样他们会倾向于采用简便易行的设计而较少关注细节,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很多建筑都大而无当的原因。
其实现在全世界的建筑风格已经越来越近似于混合模式,而在混合中又时刻充斥着冲突与矛盾,这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正如法国品牌迪奥的首席设计师来自英国,Gucci也可以散发出法国味一样,现代流行趋势和技术的革新已经把地域分界模糊化了。
第一财经日报:你喜欢这种混合的趋势吗?
贝特朗·勒莫瓦纳:其实混合分许多种,有些是设计师之间理念的相互影响,有些是经验上的互补,有些是材料使用上的相互借鉴。我必须承认这种趋势在所难免,就像我得承认麦当劳和好莱坞的势不可当一样。
第一财经日报:正在北京兴建的几个重大建筑项目如国家大剧院和“鸟巢”大多采用了法国设计师的设计,这些设计都比较大胆,于是就有英国媒体说北京正在沦为外国设计师的试验田,你同意这种说法吗?你觉得在北京这样一个以传统文化为特色的城市中兴建这样现代、先锋的建筑合适吗?
贝特朗·勒莫瓦纳:我认为在一个传统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兴建现代建筑没什么不好的,有时候,新与旧的两种建筑风格甚至能够产生更加奇妙、更加富有冲击力的效果。当然要注意一个度的问题,比如法国的蓬皮杜艺术中心就是一个很好的正面典型———一个城市首先要做好对旧时优秀建筑的保护,这样才能接纳年轻的力量。当然这个要求在实际操作中难度很高,巴黎也有过一些比较失败的尝试,当时一度新兴的很多高层建筑在今天看来就是个败笔了,幸好巴黎市政府及时刹住了高楼风。
第一财经日报:假设现在法国政府决定采用一位中国建筑师的设计,用他(她)的以故宫为灵感设计的建筑来作为巴黎形象标志,你是否会支持这样的行为?
贝特朗·勒莫瓦纳:事实上我们有过很好的先例:贝聿铭先生为卢浮宫设计的“金字塔”已经成了世界建筑史上的一个典范之作。但在建设之时,“金字塔”也曾遭受非议,毕竟这样的设计风格与古老的卢浮宫相比实在是太现代了。另外现在许多法国本土设计师有时也会设计出一些特别具有中国特色的作品来,设计师的国籍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那么重要了。因此只要是经过认真考察、精确规划后推出来的优秀设计,并且这种设计不会对城市的整体样貌产生破坏的话,我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比如像国家大剧院这样的概念性建筑,由国外的设计师来设计,必然会为其注入一种全新的理念,这样做的效果会很惊人。所以我不仅鼓励法国设计师能走出国门去实现自己的设计梦想,也欢迎中国设计师能来到法国,将他们的设计理念融入法国的建筑中。
当然,设计师有时也必须考虑当地政府的要求,有时这种要求会与设计师的设计理念相抵触,这就要求设计师要有足够的个性、对自己的艺术追求有比较坚定的立场,这样才会尽量避免为了追求单纯的甚至是不合理的功能而牺牲了建筑本身的艺术价值。
第一财经日报:为了节省开支,“鸟巢”的原始设计已经被做了比较大的改动,去掉了原先的特色装置———移动的屋顶,为此民间争论很大,不过设计者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对此却表现得非常配合,他们认为去掉屋顶不会危及其建筑理念。你觉得他们的这种反应算是一种妥协吗?
贝特朗·勒莫瓦纳:妥协是不可避免的,但要看这种妥协造成的影响倒底有多大。今天下午我在参观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施工现场时,总体负责设计的意大利设计师正在与中方人员就音响的安装问题进行争执。投资方觉得应该采用大型豪华的音响设备以达到最佳的音响效果;而设计者认为在音乐厅中应该更注重对乐器自然音响的利用,而不是纯依赖于扩音设备,他们觉得在这些豪华音响设备上的花费是画蛇添足的,这样不仅会减弱听众的欣赏乐趣,庞大的音响设备还会影响室内的整体美感———这就是考虑角度不同所导致的分歧。
因为建筑必须依赖大量的资金投入,光这一点就限制了设计师不可能为所欲为,他们必须考虑客户的需求。当然设计师也有他们基本的准则,那就是不能为了客户一些不专业的要求而恣意修改设计———对他们来说,这样做无异于为了金钱而放弃建筑理想,这样的作品也是不会成为不朽之作的。拿“鸟巢”为例,这样大胆的、复杂的设计,我个人认为仅凭中国现有的建筑力量是很难实现的。政府决定为其“瘦身”,去掉屋顶,我觉得不会对原先的设计有多大的影响,其建筑理念还在,因此设计师作出一点让步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一财经日报:可是这样一来,原先为了屋顶的支撑而特别设计的庞大结构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贝特朗·勒莫瓦纳:所以要在保留原来设计的精华部分、保存其功能的前提下,对结构进行相应的调整。
第一财经日报:如果换作是你,你会作出这样的让步吗?
贝特朗·勒莫瓦纳: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无意对德·梅隆的决定作出评价,因为这是一项复杂的、意义重大的工程,不是几句话可以解释清楚的。他必须考虑现实问题,必须考虑施工的可行性,他的压力也很大。只要他能坚持自己的建筑理念,作出的让步有明确的底线,并且坚持下去一直到工程完工的话,他就是成功的。
在我们的谈话之后,贝特朗·勒莫瓦纳先生特地请来了负责这次《法国视觉》展览的展会公司“Zen+dCo”的负责人、策划过多次重要的国际性展览的赛特·卡萨拉女士,由她向我们介绍了此次展览具体的规划和展出细节问题。
赛特·卡萨拉:我们这次展览主要从十个主题出发来探讨城市建筑,它们是城市规划与公共空间利用、交通运输枢纽与城市整合、公共设施的功能性整合、城市艺术与文化、先进技术与结构、可持续发展、城市居住设计与土地规划、环境治理、象征意义与地域特点和建筑与城市传统的保护和发展。
我们将安排一次比较全面的对法国近30个建筑师事务所在中国所有建筑工程的展览,同时还会有所侧重地挑选近60件反映以上十个主题的法国优秀建筑作品,此外还会选择50件法国建筑作品,对20世纪法国建筑成果作一次归纳性的展示。所有展品的说明首先用中文注明,在旁边也会有相应的法语解释。
第一财经日报:这次展览的形式有什么创新吗?
赛特·卡萨拉:我们的展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陈列,我们希望可以展现出建筑作品的活力。为此我们采用了特别的展架设计,这十套将在北京制作完成的可移动、可折叠的展架,可以在大约600平方米的场地内全面立体地以多种展出形式呈现出建筑的运动和功能性。我们的展出形式十分新颖,会通过灯光、投影、录像和比较大胆的、独特的展示方式等手段,使展览显得更加有趣味性。在我们的展架结构中,除了中心的纵轴之外再没有垂直或者水平的构架,它们都是立体、活泼地相互交错的在一起,相当具有动感;并且它们的结构模拟了视平线和消失点的立体效果,令参观者在观看图片时有身临其境之感。
此外,我们把中法建筑放在一起展出,方便参观者在发现它们的区别的同时,认识到它们的共通点———这将是一次很有意思的体验。
第一财经日报:你们为这次展览作了很多努力、也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当一切都结束后,你们希望普通的参观者对此作出什么样的评价呢?
贝特朗·勒莫瓦纳:“噢,这个展览还不错。”我想只要参观者在走出展厅时这么觉得,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会很满意了。
赛特·卡萨拉:因为我们不仅仅将建筑当作客体展示,我们更探讨了建筑更深层的内涵,所以我希望参观者能够喜欢这种方式,并且从此会以不一样的视角来欣赏、来看待建筑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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