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刊发于《新建筑》
2007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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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探中国传统建筑营造的社会机制
杨立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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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上海，200092）
浅探中国传统建筑营造的社会机制
——基于“匠场”视角
A Study on the Social Mechanism of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Traditional Buildings
——Based on the Angle of View of the Carpenter Field
杨立峰 莫天伟
Yang Lifeng Mo Tianwei
摘 要 在借鉴社会学理论的基础上，以跨学科分析的方式，从较为宏观的视角建构了“匠场”这一全新概念，并藉此揭示了中国传统建筑营造匠场的运作机制以及建筑营造技艺的传习机制。这为探究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继承与发展及历史建筑的保护方式提供了有益思路。
关键词 中国传统建筑营造 社会机制 匠场
ABSTRACT The article, based on the theory of sociology, with the interdisciplinary analysis，by the idea of“Carpenter field”, reveals the social mechanism influencing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traditional buildings and the teaching of the skills. Furthermore, this article has provided the mentality beneficial to the inquisition into the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of the skills of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traditional buildings as well as the way of the protection of the historical buildings.
KEY WORDS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traditional buildings，social mechanism，carpenter field
中图分类号 TU-09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0-3959（2007）06-00-00
营造是中国传统建筑研究中的一项重要内容。然而，以往多注重结构、构造、工艺等建筑技术层面，而忽视了对营造主体——工匠及房东的研究。事实上，建筑营造不单单是纯技术的实施过程，它本质上是一种存在于特定人群内的，包涵着复杂机制的社会性运作的结果。因此，采用建筑学与社会学相结合的跨学科方法对中国传统建筑营造进行转换角度的研究，必将有新的收获。
一 匠场及其结构
在中国传统建筑营造方式中，工匠群体承担了从设计、施工到装修的全套工作；同时，房东也全程参与从基地选择、进料、预算控制、工程进度与质量监督直至验收的建筑营造过程。上述两类人群构成了中国传统建筑营造的主体，形成了区隔（distinction）于其他社会人群的特定场域（field），我们称之为“匠场”●①。作为在社会各种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构型，匠场是具有一定结构的。匠场结构主要包含三个层级，同时反映三个向度的关系（图1）。
（1）第一层级反映的是匠场与外部的关系。因为任何特定场域都是社会的一个局部，匠场中的主要行动者——工匠和房东首先是社会人，他们在生活方式、建筑观念、审美意识等方面均不自觉地与整个社会和时代精神发生着关系。因此匠场是社会元场域的一个分层级，其构成与运作必然受社会元场域的支配，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作用于社会元场域。
（2）第二层级反映的是匠场内部的主要行动者工匠与房东的关系。工匠与房东的关系受到匠场与社会元场域相互关系的影响，包含了反映在建筑营造行为中的各种社会与文化力量的作用。关于工匠与房东的关系往往比较微妙而隐蔽，但中国传统营造业有句俗话叫：“三分工匠七分房东”，这说明房东具有左右建筑营造的强大力量（图2）。事实上，房东与工匠间的关系伴随着建筑营造的全过程，从备料、建筑策划设计，直到构件加工、竣工验收以及工钱结算等都暗藏着双方在匠场上的角逐（图3）。
（3）第三层级反映的是工匠与房东各自的内部关系。其中更具结构性的是工匠内部的关系，其进一步细分后可形成掌墨匠师（即现代之项目经理兼总工程师）与普通匠师、师傅与徒弟两个向度的既对立又交叉的相互关系。作为营造技艺传习与共同完成营造工作的群体组织，工匠个体间在技术与地位方面的竞争、协同是匠场维系与发展的内在动力。
二 匠场运作
匠场运作是一个动态的复杂过程，要对其进行全面完整的分析是非常困难的。由于匠场结构的特点是层级越低相互关系越具体，也就越有利于分析，因此，下文将就匠场第三层级中的工匠群体内部关系进行重点分析，以初步触及中国传统建筑营造运作及营造技艺再生产机制的深层逻辑。
总体而言，工匠群体在匠场运作机制中的特点是经由两种行为、实现两种支配。其一是工匠们围绕着对高超技艺（这是工匠安身立命的基点）的追求而被组织起来，实现的是以技艺高低为代表的文化资本的支配地位；其二是工匠们围绕着营造活动中的各种资本的交换而被组织起来，实现的是资本总体（姑且将匠场中的各种资本之和称之为“匠作资本”）的支配地位●②。
由于匠场中工匠群体的结构是按工匠的特定价值观与调控原则所构建出来的社会空间，是营造活动中工匠社会位置的一种关系构型。因此，工匠首先根据各自的能力——即技艺高低去尽力积累文化资本并争夺在营造团队中的较高职位。然而，匠场中决定工匠个体位置的资本还有社会资本及经济资本等类型，单纯拥有某一种资本并不一定能获得理想的匠场位置，只有对各种资本总和的匠作资本的积累达到最多者才能获得掌墨匠师的地位。可见，对匠作资本的争夺是匠场运作的动力。
匠作资本的作用表现为：一方面，它是该场域内工匠们进行互相争斗的手段。此时匠作资本表现为工匠技艺的好坏和营造管理组织等能力的高低；另一方面，它又是工匠们展开争斗的目标。此时匠作资本表现为工匠在行业中的威信、地位以及可由此转化而来的权利。
更进一步深究，推动个体持续争夺匠作资本的深层动力是“工匠惯习”●③。作为匠场在工匠身上生成的性情倾向，工匠惯习按照历史所产生的个人和集体的共通图式确保了既往经验的有效存在；同时，这些既往经验连同新经验不断通过当下的实践活动以感知、思维和行为图式的形式再储存于每个人身上，反复灼烙而成其特定的性情倾向。与各种形式规则和明确的规范相比，工匠惯习能更加可靠地保证实践活动的一致性和它们历时不变的特性。因此，工匠惯习自发生成了作为匠作资本携带者的工匠采取种种策略去维系匠场的动力机制。亦即，工匠惯习既被匠场所形塑，同时也是匠场得以不断生成的推动力。
三 匠场与营造技艺的传习
当把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传习课题置于匠场的宏观视野中，就能较清晰地揭示出技艺传习的社会机制及其兴衰的深层原因。
在传统社会中，学徒涉足匠场的最初入场券是以学艺为起点的。而营造技艺的传习从一开始就伴随着为积累资本而在师徒间展开的依存与竞争关系。
首先，在徒弟方面，进入师门即等同于进入匠场，这使徒弟一开始就明白要想出头就必须不断磨练自己的技艺（图4）。这样，当自己满师并独立操作后，才有可能以最快速度积累起足够的匠作资本，并最终像自己的师傅一样获得在匠场中的崇高地位。因此，徒弟在学艺期间便会千方百计地促使自己尽快从师傅处学到技艺。
师傅方面，为了提升自己的知名度、积聚足够的匠作资本、提高在匠场中的地位，广收徒弟、教好徒弟是一条重要途径（图5）。如果自己徒弟众多且技艺精良，那就会促使自己在匠场中获得相当的名气和地位，这是积累社会资本的良好方式。然而，收徒弟也是一把双刃剑，徒弟众多者对于提高营造团队的实力有益，但师傅对徒弟的态度又往往是矛盾的。一方面希望徒弟学会手艺，可以尽快帮自己的忙，而且徒弟满师后如果成器也是师傅的光荣，还能为师傅赢得好名声和更多的社会资本；另一方面，若徒弟技艺太出众的话，就会在很短时间内自立，甚至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因此，师傅到底要不要把真本事传授给徒弟？——这是一件费思量的事情，并由此导致了师傅往往持有“敝帚自珍”的消极心态（图6）。但是，匠场的力量总使师傅想多收徒弟，而对徒弟的遴选主要是考察徒弟的人品并视相互间的感情决定传艺的多少。当然，匠场还要受社会元场域中维护师徒尊卑及其利益关系的道德伦理的制衡，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师徒间的利益，消除许多不必要的冲突。匠场中就有这样的规矩，徒弟找到活计后一旦请师傅参与，那么不管师傅干多干少都不能少给师傅工钱，否则徒弟将损失例如名声这样的社会资本，这反映出传统师徒等级制度在显性层面上的偏向性。但在隐性层面上，徒弟还是可以逾越师傅的，比如徒弟的技艺好就会吸引更多的业主，这在无形中挤占了师傅的市场份额。正因为这种隐性的调整资本机会的存在，才为徒弟们带来希望，为匠场运作带来动力，使一代又一代的徒弟们努力磨砺自己的技艺，拼命聚集资本，为争夺匠场中的制高点而奋斗——这就是匠场中技艺不断传承、提高的社会机制。图7、8的比较显示了年轻一代不断采用新技术以超越老前辈的创新精神。
在中国传统建筑研究领域中借鉴社会学理论所建构的匠场视角，是在社会文化日益变迁的今天，努力突破固有研究视野的一次初步探索。同时，处于社会的宏观视角，将有利于对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的重新认识及诠释，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探究传统建筑营造技艺日益衰落的深层原因，为及时抢救与保护传统建筑遗产提供有益思路。□
本文节选整理自笔者的博士论文《匠作·匠场·手风——滇南“一颗印”民居大木匠作调查研究》。
注释
①“场域”是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Bourdieu）理论体系的核心概念。布迪厄针对当时学术界“正盛行一种用简单幼稚的方式来理解人的行为的哲学人类学”，成功地把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的探究问题的方式”引入自己的理论而建立了一门“实践经济的总体科学”，以揭示社会及支配权力的各种再生产机制。正是在这一学术背景之下，布迪厄把抽象的和一般的社会空间具体地切割开来，以“场域（field）—资本（capital）—惯习（habitus）”的三者互动为基础，建构起一整套借以揭示社会“行动者”相互权力斗争状况的理论体系。“场域”本身是布迪厄从物理学的磁场概念中借用的一个词汇。在布迪厄看来，场域是由不同社会位置间连结而成的具有特定逻辑内涵的社会领域。布迪厄通过借鉴磁场中“粒子”间相互吸引、排斥的关系，以强调场域“可以被定义为在各种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network），或一个构型（configuration）”。
②根据布迪厄的理论，作为包含着行动者相互关系的网络，场域的运作机制根源于这些行动者所秉持的力量构型，亦即他们所拥有的特定资本。资本有三种根本类型：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社会资本。经济资本，是指社会行动者所拥有的生产资料、收入、货币以及各种经济利益。文化资本，是指社会行动者本身所具备的禀性才能、文化财产以及由合法化或正当化制度所确认的各种学衔、学位及毕业文凭等。社会资本，是指一个社会行动者所能动员起来的那个社会网络的幅度或其所能联系的那个社会网络中的每个成员所持有的各种资本的总量。场域运作的机制就在于，其中的行动者通过各种努力不断地积累上述各种类型的资本以提升自身在场域中的位置，同时完成资本间的反复交换。
③“工匠惯习”一词源自布迪厄的“惯习”。布迪厄认为，惯习是场域中行动者的性情倾向（disposition），它一方面由场域所形塑，另一方面又不断将实践的感知图式融入实践活动和思维活动中，从而维护并生发场域。在此，“惯习”所用的habitus一词与通译为“习惯”的habit不同，后者具有浓厚的笛卡尔式的主体意愿色彩，而这正是布迪厄竭力想超越的。在他看来，惯习是深刻地存在于性情倾向系统中的、作为一种技艺（art）存在的生成性（即使不说是创造性的）能力，其意义完完全全源自实践操持（practical mastery）。
收稿日期 2006-12-15
1 匠场结构与相互关系图
2 木匠与房东研讨
3 房东与木匠争执
4 小徒弟学习弹墨线
5 师傅指导徒弟
6 师傅的挖锛绝技无人超越
7 老木匠用石头磨凿子
8 小木匠用电砂轮磨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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