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刊发于《城市中国》
2009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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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自然风景求美求真
文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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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自然风景求美求真
Pursuing the Beauty and Authenticity of
Natural Landscape
访“当代徐霞客”、北大教授谢凝高先生
Interview with Mr. XIE Ning-gao "XU Xia-ke of Our Times"
and Professor of Beijing University
采访：文桦
Interviewed by WEN Hua
编者按：谢凝高，1934年生，浙江省温岭市人，一生从事风景名胜区的研究与保护工作。泰山成功进入《世界遗产名录》，并成为我国首个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与其主导的泰山科研成果密不可分。谢老现为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城市规划学会风景环境规划设计学术委员会主任、建设部风景名胜专家顾问等。
“中国传统园林历来奉行一个道理，那就是要‘师法自然’。我认为，以自然为师，不仅指摹拟自然山水的优美姿态，更要探寻山水的生态理法、文化内涵，让自然‘流’入城市，让城市与自然相融，从而上升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至高境界。但现在，我们对于‘自然’这位老师，尤其是其中的风景遗产，仍然缺乏足够的尊重。”年近76岁的谢凝高老教授在电话中说这番话时，笔者强烈地感受到他对风景名胜事业的热爱之情，但也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忧切。
在风景名胜区研究与保护领域的学者中，谢老在各大媒体上的出镜率算是高的了。他走进过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东方之子》、《实话实说》、《新闻会客厅》，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坛》等栏目，此外他的言论还被登刊在《人民日报》等主流媒体的版面上。纵观谢老谈及的所有内容，你会发现都离不开一个呼吁：保护自然文化遗产，复兴山水文明。
《风景园林》：怎么会想到通过大众传媒来宣讲您的理念？
谢：这主要是传媒关注风景遗产，我是尽力而为。目前我们的风景保护有困扰，最主要的问题是管理体制不顺和错位、超载开发的破坏。例如，在同一风景区内，有自然保护区、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国家地质公园、国家森林公园、国家水库风景区等，条管、块管交叉不清，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更容易导致风景区人工化、商业化、城市化，严重破坏生态。对一些自然文化遗产地来说，更是破坏了其真实性和完整性。现代世界上的国家公园多把旅游服务城镇建在公园外，区内只设有限的、必要的服务设施，而我们有的风景区却在山顶上建立“热闹非凡的天上城市”，这既造成了视觉污染，而且污水渗透山下，也损害了自然之大美、原生之净境。这些消息非常令人痛心。因此，我希望有更多的媒体来监督风景遗产，传播其价值以及保护与利用的关系，同时让广大公众参与到遗产保护中来，享受国宝的价值，并使之完美传世。
《风景园林》：您最希望自己的声音被哪些人听到并接受？政府、学者还是公众？有没有效果？
谢：几十年来，对名山、风景、遗产的实地考察和相关理论学习研究的探索与概括形成了我的理念。我的观点和建议，有的得到政府领导的批示，有的通过各种媒体得到了传播，有的得到相关专家的赞同，还有的群众来信表示支持。在国际学术交流中也得到普遍的共鸣。我已经看到不少风景区已经在整治、拆除破坏性的“三化”(人工化、商业化和城市化)开发项目，重整山河，恢复其原生的环境风貌，效果是又好又快，但拆除破坏性的建筑物和构筑物往往要花几亿到几十亿的资金。这都是违反遗产科学的决策后果，而且绝大多数是八十年代以后造成的。这是值得沉思的教训。
我坚信，中央提出的科学发展观，总有一天会落实到每个风景遗产上。
《风景园林》：我听过许多风景区的管理者抱怨保护和开发的两难，你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谢：我国世界级、国家级的遗产资源非常丰富，这是客观事实。其实，只要明确风景遗产的性质，处理好功能分区，就能达到风景遗产的可持续发展。有许多具体措施可以采用，比如规划、培训、监督、经费投入等。古今中外都有许多经验可以借鉴，并不难行。关键是决策者定位是否正确，管理是否有力。
风景遗产是国家所有，人类瑰宝，不应让少数利益集团去毁宝牟利。我们应当站在国家和人类的角度来谈保护与发展的关系。保护是防止、禁止对保护对象的破坏和损害，使保护对象健康的可持续发展。为了保护风景遗产的可持续发展，就要禁止对保护区的经济开发。保护区内的精神文化和科教功能的不断提高和发展，连环带动区外的经济、社会、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因此，从宏观上来考虑，一切就好解决了，根本就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问题。
《风景园林》：您刚才在具体措施中提到了规划。现在许多风景名胜区的规划都有风景园林师参与，甚至在项目中居主导地位。您如何看待他们在风景名胜区规划与保护当中的作用？
谢：在我国风景名胜区的规划和建设中，风景园林师做出了重大贡献。我从1978年以来参加了许多风景区的规划、评审和学术会议，认识了许多风景园林领域的专家教授。通过学术交流，共论风景，真是一见如故，言无不尽。在风景科学理念上，观点相同，志趣相投，学到了不少知识。
风景园林师应发挥自己的专业所长，为决策者提供具有专业高度、职业操守的建议性意见，在地方经济发展和风景区保护之间建立起互不矛盾，相辅相成的关系。这也要求我们的风景园林师加深对风景遗产的性质、价值、功能的理解。
《风景园林》：风景园林师是否需要具备您经常提到的山水文明精神？
谢：当然需要。风景名胜区，源于农耕文明时代的天下名山大川，也是迈向生态文明时代的自然文化遗产。这是中华山水文明的历史见证。做好保护优先、科学展示、完美传世，是现代文明的标志。因此，保护、研究、体验、展示风景遗产的价值，爱山爱水，悟天地万物之正气；为国为民，展天人和谐之胜境。这是值得弘扬的中华山水文明之精神。
在“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命题上，风景区—自然文化遗产和园林—文化遗产，我们工作者的追求是一致的。自然文化遗产工作者着重研究保护、传承遗产的自然科学价值、自然美学价值和融于自然的历史文化价值。园林工作者运用工程技术和艺术手法，利用各种自然要素为人们营造舒适的宜居环境。自然风景是源，创建园林是流，两者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保护好自然风景之源，就有着长流不息的创园之流。
向自然风景求美求真，是谢老对风景园林师提出的希望，也是他自身事业追求的动力。谢老的家乡位于温岭市雁荡余脉的桐山岙里，南隔丘山临东海，西顺山脉连雁荡。从小学，他就开始游览就近的风景名胜。中学时，他还跟着美术老师去雁荡山写生画画。雁荡风景的自然之美启蒙了少年谢凝高纯朴的理想—“走遍天下名山”。几十年来，他的足迹遍及全国200多座名山和140个风景名胜区，开创了风景名胜区自然文化遗产多学科综合考察研究的先河，并著有《中国名山》与《山水审美——人与自然的交响曲》等书，被誉为“当代徐霞客”。
《风景园林》：我们知道，您从小就喜欢自然风景，但真正把爱好提升到事业的高度却并不容易，您是如何实现这一转变的呢？是因为矢之不渝的追求，还是某种机缘巧合？
谢：我想用我的经历来说明这个问题，考大学时，我选择了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说来也巧，5年本科生，4年研究生，学习了涉及地球四大圈层—岩石圈、水圈、生物圈和气圈的科学理论以及人文历史知识，并参加了美术社的业余学画活动。这对研究名山、风景、遗产都很有帮助，尤其是从50年代到60年代，先后通过参加全国和区域性的各类考察、规划及对所到之处名山胜水的观赏，终于实现了“走遍天下名山”的“初步”理想。
从文革后期恢复招生，北大成立了城市与环境学系，于是研究风景就成了我的专业方向。1984年我将跨系的多学科组建成风景研究室。在此基础上，1998年成立了跨院的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
《风景园林》：您自己如何看待被大家赞誉为“当代徐霞客”？
谢：“当代徐霞客”是同行们对我的鼓励。徐霞客的“性灵游求美，驱命游求真，”亲历万水千山，歌颂多娇江山，并为保护名山之美，批评破坏风景的精神，是最值得我学习的。
《风景园林》：泰山是中国首个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为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的风景名胜区。当时世界遗产专家卢卡斯评价说：“泰山把自然与文化独特地结合在一起，并在人与自然的概念开阔了眼界。这是中国对人类遗产的巨大贡献。”当时是怎样一个过程？
谢：泰山是五岳之首，天下名山的代表。考察研究表明，它具有突出的科学、美学和历史文化价值，是以自然为主，自然与文化融为一体，主要满足人对大自然精神文化和科教活动的需求，为国家所有，受圣旨保护，从皇帝到百姓皆可登临，是各有所求的名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然文化遗产，提供了研究风景名胜区多学科交融的学科体系的理想之地。
1984—1987年，我们承担了国家建设部的重点课题--《泰山风景名胜区综合考察评价及其保护利用研究》，组织了十六个学科的专家、教授，涉及到地质构造、古生物、地貌、植物生态、气候、水文、历史地理、风景、建筑、园林、旅游、美学、文学、书法、遥感制图及管理等。在建设部、泰安市、泰山管委会、泰山办公室等同志们大力支持下，对泰山进行了为期三年的科学考察研究。我先后登了二十多次泰山，包括泰山的东西南北坡，爬山路，走野径，不管春夏秋冬，有时还夜登昼下。虽然艰辛，但我认为，只有亲身去体验泰山的遗产价值，做细致的收集分析工作，才能为研究提供扎实可靠的数据基础和理论支持。
1986年在建设部领导下，我们和泰山管委会，泰山志办等单位分工协作，共同努力，把我们的考察研究成果—泰山的价值，编入申报书。1987年，泰山经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通过，以自然文化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风景园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如果时光到流，您再次选择事业，会考虑其他方向吗？
谢：风景遗产是一个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地域空间综合体，具有高价值、保护性、公益性、展示性和传世性，具有多种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的效益。
几十年来，我对名山、风景遗产专业的学习、实践和探索，深感这是一项关系国家和人类文明历史的延续和发展的伟大事业。通过对风景遗产的体验、观赏和探索，不仅获得了丰富的知识，可谓胜读万卷书，而且给人以无限的精神文化上的启迪，入景、入情、入理、入化，探索之途永无止境。
我国签署《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已经晚了十多年，而我国世界遗产资源又非常丰富，尽管举国上下高度重视申报世界遗产，中国现在也已经成为第三个世界遗产大国，但我们还有很多实际工作需要去做，这中间也有风景园林工作者的一份责任。我希望，通过遗产工作者和风景园林工作者的共同努力，让中华山水文明之光，在地球上重放光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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