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刊发于 《室内设计师》 2011年第3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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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中国传统文化:设计的超越与回归
撰文/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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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室内设计行业正处于蓬勃发展的时期,经过20多年的设计实践,越来越多的设计师开始深入地思考设计,希望能够建立中国自己的设计理论体系,寻找具有中国特色的设计道路。
中国建筑学会室内分会近期一系列的学术活动为此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学术交流平台,希望能够推动中国室内设计行业更好、更健康的发展。作为专业媒体,《室内设计师》非常乐见这样的学术动态,亦将责无旁贷地参与和记录中国室内设计行业的这一发展过程。
——编者按
作为国内唯一的室内设计学术团体,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简称CIID)一直致力于为设计师进行深度交流和学习提供平台及对行业表现突出的设计师进行表彰。有感于目前室内设计行业的过度市场化,2011年学会工作在诸多方面做出了改变,试图减少商业化的影响,促进学术化的氛围,推动广大设计师深入思考设计、加强自身修养而非盲目追求利益和业务扩张。因此,在本年度,CIID策划了四大主要活动:CIID2011年第二十一届(苏州)年会,主题为“下江南”,以打造一场“体验苏作文化、雅士生活”的盛宴为宗旨,精心安排大型国际学术论坛,涉及禅修、老建筑改造、创新家具、论“东方主义”、酒店设计、瓷道、设计与社会等方面的中型主题论坛并邀请数十位苏作大师举办小型文化沙龙,为设计师分别解读苏州园林、苏作玉雕、苏扇、红木家具、茶道、香道、昆曲等优雅生活元素。中国首届“设计再造”创意大赛将力倡创意与可持续发展的结合,让设计更普遍地走入大众生活。CIID2011年度全国巡回学术交流以“设计生活、生活设计”为主题,是CIID首次作为主办方在全国范围内组织的学术交流,邀请了国内外设计大师和跨界嘉宾从多种角度与设计师分享心得。2011中国室内设计影响力人物评选将特邀专业媒体主持,以彰选更具传媒影响力的优秀设计师。
2011年6月27日,2011年度全国巡回学术交流继北京站、成都站活动之后落脚长沙。本次交流活动的演讲嘉宾却并非一般学术交流活动习见的设计圈内人士,而是首次大胆尝试邀请看似与设计无关的文化界达人——中华汉字研究院名誉院长、文字学家白双法先生和前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一诚大师的高徒纯善禅师。这也是学会考虑到社会对设计作品内涵要求越来越高,“跨界寻求灵感”的呼声在业内越来越得到广泛共鸣,同时设计师也日益反思“崇洋”、跟随潮流的弊端而越来越注重从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中吸取养分,因此主办方特邀两位圈外嘉宾来“跨界”论道。白双法先生结合道家思想,阐释了深藏在文字背后的中华神魂,为设计师探索中国传统文化宝库提供了开启之钥;纯善禅师则从佛教禅宗的视角,论述了设计与心之间的关系,倡导设计师诚修己心,以心化境,为浮躁不安的现代人营造出能够身心安居的空间。我们在此撷取了演讲的精彩内容以及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常务理事、苏州专业委员会主任宋微建先生、湖南专业委员会主任刘伟教授关于设计向中国传统文化寻根溯源必要性的阐释,希望为读者提供一些启迪及新的设计灵感结合点。
宋微建:另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
中国文化是世界不可缺少的环节。西方人已经越来越意识到世界有西方之外的思路和声音,作为中国设计师更有必要去撷取国学宝藏为当下设计所用。倡导设计师学习国学,即试图在设计师心中种下中国文化的种子,从而滋养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室内设计这个行业在中国从无到有,经历了三十年的发展,任务量已经非常大,但理论层面严重缺乏。室内设计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舶来品,古代对室内空间的修饰基本是通过建筑格局和摆设的布置来实现,其意义通常大于形式,现代的室内设计却已经重形式超过意义。我觉得作为一门应用学科,室内设计有必要对思想文化进行了解。我们希望通过学会这一年的活动,推动设计师来关注我们自身的文化建设。
现在中国概念很流行,我们很多设计师,一提到“中国”,就是把很多符号排列组合、变形,效果往往很有限,要么是仿古,要么是改良。我就有疑问:中国传统文化呈现出来的符号,能不能等于文化本身?比如窗格,是不是等于园林?如果把苏州园林里所有的符号比如雕花、窗格拿走,留下建筑,留下空间,那园林还在吗?我觉得还在。园林的价值在于其空间格局,而不是符号。这种对空间的认识,到今天仍然适用,与西方体系完全不同。西方思想的原点是人定胜天,而东方思想的原点是天人合一。中国人的生活目标是与自然协调,生活在自然中,西方则是要成为自然的主宰。既然不一样,我们怎么善用东西方的理论?不仅是我个人,据我所知,很多资深的、高端的设计师现在都感到很迷茫,迫切希望能有所改变、有所突破。在与西方的交流中,向来都是我们听他们说,但现在情况就有变化了。我们巡回交流成都站邀请了意大利AM设计公司总设计师来演讲,在问答环节就有几位设计师对他的一个项目提出了很多质疑,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都是人家讲完我们鼓掌。后来我们交流我就简单地跟他讲了一句,我觉得他那个项目太过“着相”了,结果他一路上一直追着我问到底什么是“着相”。他这个项目是中意在上海合作的一个大型项目,他的方案被业主否定了,他很痛苦,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刚好我也是研究传统文化有了点心得,就跟他讨论,这个方案中用了大量穿透的线条,我说你看我们中国古代建筑那个屋檐的角,都是翻卷上翘的,没有直接戳出来的,我再指着他的脑门,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不舒服,我说是这样的,我们江南园林的花窗,线条那么繁复,但不会是穿透的、戳出来的,那个会给人不吉利、不舒服的感觉。他恍然大悟。我又问他如果拿掉这些线条是不是就不能做设计了?这就叫“着相”。他听了之后就心甘情愿地要回去改方案了。我认为现在的世界架构是有残缺的,缺少了中国这一块。不要把中国文化看作是土特产,是区域性的,中国文化是世界不可缺少的一环。西方人已经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种解释的方式。而我们在中国文化的环境中成长,反而对自己认识不足,所以我们今后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取国学宝藏为当下设计所用。
真正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不是简单地去掌握一些符号,而是要把握符号背后的精髓所在。即使皮是西式的,格局是西式的,照样可以实现天人合一的本质。我们现在的设计教育体系都是西方的,城市建设理论也是西方的,这都是有问题的,我觉得有社会责任感的设计师们要正视这些问题。当然,设计语言的转化是很难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我们如今倡导设计师学习国学,不是要广大设计师变成文化研究人员,而是希望在设计师心中种下国学的种子,至于他们会走到哪一步,完全凭个人悟性。我相信潜移默化之下,一定会有效果,会产生打动人心的作品。中国五千年传承下来的文化有其深刻道理,不是我们现在为形式而形式所编造出来的,所以它不会过时。CIID2011年年会的主题就是“下江南”,我觉得江南是一个在中国文化中独具意义的区域,它总是会在人们心目中氤氲出一种人文荟萃、风流蕴藉的氛围,几百年来一直如此。我们希望来自全国的设计师,在苏州的城里城外、巷里巷外细细品味诗情画意的江南,品味“设计”和“生活”。
刘伟:回归传统文化、回归本心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设计师感觉到有必要重新构建中国室内设计的理论体系,特别是要向中国传统文化回归。长期以来所习用的西方设计语言在当今中国设计实践中已走至困境,设计师亟需说自己的话,建立自己的体系。这并非排斥西方,而是重新认识自己。
近年来,我和身边的很多设计师朋友都越来越感觉到有必要重新构建我们室内设计的理论体系,包括要向我们的传统文化回归。我也做了20多年室内设计,在大学里也教设计,我们所沿用的体系一直是西方的,但我发现其实我们的体系是比较零乱的。现在市场比较好,但慢慢大家也要思考,这么好的市场是否能长久?而且西方的设计师越来越多地进入中国市场,如果我们一直跟西方“当学生”,那我们又要拿什么去跟人家竞争?而另一方面,随着这二三十年实践经验的不断积累,我们也开始认识到以前对西方的崇拜是有盲目性的,同时我们对自己本国的文化思想体系认识是很不够的。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感到了矛盾、怀疑和冲突,感到有必要重新开始思考:我们自己在哪里?我们要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找自己的根源。所以我们今年的学会活动,特别是苏州年会的主题就很明确,中国风。以前其实还比较模糊,这里抓一点那里抓一点,号称是多元,其实是因为缺乏明确的主旨。实际上我觉得生活中还是需要有一个次序的,没办法的时候才要多元、混杂,清晰的时候自然就简单了。当我们内心的次序没有建立起来时,大家的状态其实是很疲惫的。特别是一些一线设计师,我们发现他们状态特别松弛的并不多。我把这些想法跟很多同行和相关行业的朋友交流,对此大家几乎都有共识。大家都有些感觉,或许“中国世纪”即将到来,我们要说自己的话,要有自己的体系。这并非排斥西方,而是重新认识自己。这是我们经过成长、成熟,回过头来解读西方,解读我们所走过的路。
我觉得我们现在首先是要总结自己,其次要发现问题,看看我们的危机在哪里,然后决定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该怎么走。所以这次活动没有请国外设计师来讲案例,因为我们暂时不需要,今后会去探讨,但其实我们与国外设计师之间以前基本谈不上探讨,只有接受,因为我们自己没有去琢磨,去形成体系。而我们越来越感到,以前那套西方语系在我们的实践中到一定程度就走不通了。比如我们湖南省博物馆的设计,政府领导要求必须找世界级设计大师来做。之前我们本土设计师也提出过非常好的方案,但是他们不信任。那我们差在哪里?是结构技术不够?是对材料的认识不够?还是对文化的认识不够?对人心的了解不够?我想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我们中国人从整体上讲对自己的信心就不够。一百多年学习西方的历程中我们放弃了很多不应该放弃的东西,举个很小的例子,去年我一个同学的女儿要去德国留学,父母不理解为什么她一定要选择德国,她说从小读着《灰姑娘》之类的童话长大,一直想去看看真正的古堡,她是要去圆梦。我听了真是悚然而惊,文化上的熏染太厉害了,从童年时期就灌输进内心世界里。我们堂堂华夏民族,自己的神话和梦在哪里?所以现在我们要开始讲自己的话,可能会磕磕绊绊的,没那么流畅,因为换了语言体系了,可是你会感受到其中有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东西,而不再是浮华和虚荣。这种东西可能就会感染人。我们就在考虑,这次学术交流要发掘一点中国文化中根本的东西,以前我在跟长沙的设计师交流的时候就尝试性地讲过一些设计之外的内容,结果很受欢迎,所以我们这次请了白双法老师和纯善禅师。白老师讲的是汉字,看似与设计无关,但我个人的体会是听他讲过之后会觉得很多思路清楚了,同时又会认识到自己缺失的真是太多了。而纯善禅师以一种方外人士的视角来看待设计,他有非常犀利独到的见解,会帮助我们从迷茫状态中清醒过来。有时候我们身在此山中,确实难以认清庐山真面目。文化和传统虽然无形,但却真切地影响着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作为设计师尤其应该对其有所了解。
白双法:重新认识汉字
人类通过语言认识事物,而用文字记载来把握事物。受西方语言学符号论影响,我们误以为文字是语言的符号,语言是思想的符号,所以文字的本质是符号的符号。设计师们也一味玩弄符号形式,迷失了符号背后的神魂。实际象形文字和拼音文字是并行共存的关系,设计师从掌握汉字入手窥中国文化之门径对更好地从事设计是非常有必要的。
说到汉字,大家可能觉得这有什么可说的?大家都会说会写。其实不然,汉字的学问很深。我们不妨从前阵子热炒的故宫博物院用错字说起。故宫博物院被盗后很快破案,博物馆给警方送锦旗,写“撼祖国强盛,卫京都泰安”,被人指出“撼”字用错,应该是捍卫的“捍”。本来是为了表示守卫,而“撼”字是动摇之意,正好相反。故宫博物院开始还不承认,最后专家论证,确实是用错。我很关注这个讨论,非常希望有专家出来深入问一个为什么——同样的读音,同样是提手旁,为什么意义不同,这个对那个不对?可惜最终没有看到。专家也只说这个字规定是这个意思,大家也不知道原因在哪儿。可见,中国文字遇到了巨大的问题:大家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捍卫的捍为什么右边是干旱的旱?撼动的撼为什么右边是感动的感?右边部分的声音有什么秘密?没人在思考。大家都说不出所以然的时候,错别字必然屡见不鲜。怎样才不会错?一定把右边说清楚。我们来看“捍”,本字是“扞”,右边是“干”字,也就是带枝杈的树棍,古人作战,最初的武器就是一根棍子。直的棍棒就是工具,所以工具的工就是一根棍儿,把上面的枝杈去掉,加一横,再把下面的根部去掉,加一横,就成了“工”。一根直棒只能敲打或戳刺,要抵挡的话怎么办呢?只能找带枝杈的棍棒来架住攻击,所以“干”就有防护的意思。我们说大动干戈,戈是进攻的武器,干就是防卫的盾牌。到秦始皇统一文字,整理小篆,用“捍”代替了“扞”,这个“旱”是剽悍的悍的简写,也能表达保卫的意思。再看“撼”字,小篆是“手”加“咸”,咸实际就是喊叫的喊,口是后来加的,在有些方言里咸字现在还读作“HAN”,咸是“戌”加“口”,“戌”就是斧头,斧头是攻击的利器,会带来破坏和震动,而喊是声音的振动,当大喊一声的时候,一定会让心受到震动,所以下面加个心,“撼”就是通过动作使人身心摇晃震荡。这些弄明白了,“捍”和“撼”就一定不会用错。再比如大家做设计,设计是什么意思?“设”是立言。左边是“言”,右边是“殳”,古代的一种兵器,合起来的意思就是把言语精炼了之后立在这儿。“计”是语言来回交流,纵横交错,最后交会的、定下来的一点,就叫做“计”。这说明设计就是确立概念、然后沟通交流,做出决策,非常形象。
我们中国的体系,本来是清楚的,但是由于受到了外来的影响,变得混乱起来。百年前的西方列强入侵打破了中国人的大国梦后,我们的民族自信心至今没有很好地建立起来,在许多领域讨论问题的时候一说起来就是“美国标准”、“欧洲标准”,没有自己的标准。如今我们通常把语言和文字放在一起,合成一个词叫“语文”,似乎语言和文字是一回事,实际上是不对的。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至今没有准确数字,只知道大概有五千多种。语言学的著作卷帙浩繁,可都是一家之言,没有大家都承认的标准。那么世界上有多少种文字呢?很简单,只有两种。一种是表意为主的方块字,一种是标音为主的拼音文字。中国自古以来有文字学而没有语言学,因为各地方言差异极大,难以互相交流,文字则是通用的。而西方字母记录声音,单个字母没有什么好研究的,要字母组合成词根、词缀,形成单词,单词再组合成词组乃至句子、篇章,所以他们研究的就是语言学。比如英语里复数加“s”,规定如此,就不好问为什么了。中西两种情况之间本来不是好和坏、先进和落后的关系,但是我们把西方语言学奉为圣旨,把我们的文字学自动降成语言学的附庸。我们现在学中文,都是讲发音、语言,然后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从根子上就错了。清末一系列的战败使国人感到在政治体制、经济、科学技术上都落后,归结到最后就是教育的问题。教育的问题体现在三方面,一是科举制,于是废除科举改办学堂;二是文言文,于是改文言为白话;三是汉字数量太多,不如英文26个字母简便,于是试图取消汉字,将之拼音化。前两种改革都推行开了,但是汉字却始终取消不了,只得先简化汉字,以便目前利用,这就是汉字繁体变简体的由来。
人类是先有了语言之后才造字的。反观人类为什么要创造文字?因为语言在时间和空间上有局限性。比如我们在这里讲话,其他地方的人不知道我们讲了些什么;我现在演讲,后进来的人就不知道我之前讲了什么。文字就解决了语言不能突破时空传达的问题。人类通过语言认识事物,而用文字记载来把握事物。声音是认识对象的,这个叫桌、那个叫椅,起了名字就认识了,这就是老子说的“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认识了之后如何把握?画出来,造个符号,就把握住了。无论东西方的文字,造字的思路都是从象形出发,有一个想法,用语言说出来,用文字画出来。不同的是,画出来之后两者就分道扬镳了。中国文字一直是形为主、音为辅,所以中国文化一直保持着统一性和连贯性。西方语言学的根本观点叫符号论。意思是说,我们脑子里的思想只有一个出口,就是用语言来表达。文字是语言的符号,语言是思想的符号,所以文字的本质是符号的符号。我们也将之奉为真理。我们试图将汉字拼音化,其实就是附和符号论,也埋下了打碎中国文化连贯性的祸根。我们绕着这个问题打转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开始认识到,表达思想的方式不止语言一种,图像/文字也有同等的表达思想的能力。因此,汉字根本不必被消灭也不应该被消灭。今天我们要掌握中国一脉相承的文化,必须从掌握汉字开始。
对今天在座的各位设计师而言,掌握汉字,从而登堂入室,窥中国文化之门径对各位更好地从事设计也是非常有必要的。比如说,大家做设计肯定会经常接触家庭宅院中的一些处所名称,像是门庭屋瓦之类,这里面每个字的运用都是有讲究的。一个标准的四合院,北屋的正中间叫“堂”,堂中供祖先,一家子在这里议事,所以共一个祖先的叫堂兄弟。堂两侧是卧室,卧与握同音,所以叫“屋”,东屋西屋。堂后面是室,我们说登堂入室就是按前后的顺序。堂前是庭,两旁的房子叫“房”,厢房,房的本音念“旁”,秦朝有阿房宫,就是山阿旁边的建筑。壁是照壁,围起来的叫墙,墙都围完了出来的这个空间叫院,所以院字的右边是“完”。了解这这些,才能了解每一处空间的功能,便于给出合宜的设计。很多设计师因为不懂中国文化,不知道东南西北空间方位的意义,所以设计出来的房子也不能真正让人安然舒适地停留其间。我觉得设计的目的是为了体现空间,但要体现空间,周围要有物,虚实要结合。如果设计师不能掌握虚实之间到底是怎么不断转换才有了形、有了用,就不能明确空间的功用,将虚实完美地结合,结果就会变成只追求视觉美观,玩弄符号,完全没有考虑到符号背后的意义,这也与我们教育的失败有关系。好比你买了头牛,怎么驾驭?用根绳子拴着。符号就是这根绳子。我们今天教育的问题就是把绳子当作了牛,叫人记了太多符号,却把符号背后代表的灵魂抛弃了。设计师们对传统文化缺乏感悟,把表象当作了“道”,所以使出来只是花拳绣腿,不是真功夫。对于文字、符号的滥用会对人产生直接的负面影响,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是怎样和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保持一致。如果不能与事物保持一致,虽然能用语言认识到、用文字把握住,但你会滥用它,滥用的结果就是人与世界失去协调,导致人和世界都得不到安宁。
纯善:(色)设计(即)是空
设计师或许也可以从“教外别传”获得某种启示——当你站在设计之外,站在超越设计的高度上,才能真正玩转设计。室内设计本质是一种安顿生命的技术和艺术,设计师自己的心自在了,才能通过设计潜移默化地让使用者感觉到身心的安宁。
我研习的是禅宗。禅宗的特点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里面“教”是指佛教的经律论,为什么要“教外”呢?我认为,比如我们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是不可能把椅子举起来,只有离开椅子,才能举起它;同样,在“教外”,才能玩转“教”。作为一名设计师,想把设计玩到出神入化,或许也可以从“教外别传”获得某种启示——当你站在设计之外,站在超越设计的高度上,才能真正玩转设计。另外,禅宗也常常说到“相由心生,境由心造”。其实设计也无非就是在“境界”和“相”上做文章,站在禅宗角度上讲,没有一颗能设计的心,就造不出境、相,所以设计本质上是人心外化出的境界,了解一点禅宗,了解一点《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可能会对大家做设计带来一点灵感。
林则徐少年时代写过一副对联:“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所谓“海到无边天作岸”,海在下,天在上,本来界限分明,但临海远眺,看到无边无际的终极处它们却似乎相交了,这也是我之所以敢以一个外行的身份敢在这里跟各位设计师斗胆谈“(色)设计(即)是空”的原因,我认为“道”就是终极,站在“道”的角度来看,一切事物都有可能相交,都会有相通之处,可以相互启发。而所谓“山登绝顶我为峰”,设计和登山也有相似,登山有工具、有方法,可以学到,设计有技术、有技巧,也可以在学校里或书本上获得,但当你到了山顶,你的高度就成了山的高度,你怎么超越自己这个高度?你怎么爬到自己的头顶?同理,当你掌握了各种方法和技术之后,你要如何超越自我?这个时候可能技术和经验层面的东西都不够用了。而禅宗的教理就是要在这个层次上发挥作用,讲究“直指人心”,针对的是境、相的本源——心。我也了解到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是在设计上有所成就的,或许可以从禅宗思想中获得一些灵感。
来的时候坐在飞机上,俯瞰大地,建筑都极其渺小,更不用说建筑里面这个室内。我就想起《庄子?天下篇》里面的一句话:“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意思是说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角度出发观察事物,取得一些心得,然后玩得不亦乐乎。无非是在自己的某种身份上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自己那个小圈子内取得一点成就和认同就很受用了。“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就像眼耳鼻舌,各有功用,但不能兼通。为什么不能相通?因为没有达到“道”的层面,没有在终极上去看,都是在“技”、“术”、“法”以及经验的层面上看而已。设计师也躲不开庄子这种指斥,无非是在小圈子里玩,沾沾自喜。有很多设计风格,但不能兼容并包。有一点点擅长,适应了某种潮流,但却可能很快被时代淘汰,因为你只是在那个“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的小圈子里玩。所以庄子接下来说“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就是天下人个个都是以自己能玩的转的为法度。“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所以我们现代人的理念都是有点支离破碎的。我看很多设计师都有点身心憔悴,他吸收了很多西方的理论、概念,自己的经验也越来越丰富,知识爆炸,自身的理论体系都被割裂。“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很少人能够站在天地大美的角度,站在“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层次上来看问题、看设计。现代人一讲“心”就觉得是玄学,太玄虚了,没有西方科学或理论那么有法度。而牟宗三先生就讲过,人生要归宿于“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才能有真正的幸福。所以从这个观点出发,我就想,禅宗讲“安心”,设计一直强调“安身”,但当设计师自己的心都不安的时候,他那颗混沌的心外化出来的“境”真能让生命在其间安住吗?
有一个小故事可以很好地解释心与设计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前我们以为埃及金字塔是强征奴隶建造的,后来考证出其实是自由人自愿建造的,而这种观点不是出自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而是瑞士的一个钟表匠。这位匠人制表的精密度极高,后来他因故入狱,在狱中也制作钟表,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能达到以前那种精密度,而出狱后则又恢复了以往的水平。他由此意识到,不自由、不自在的心态下,无论技术多高,也难以达到极高的境界。后来这位钟表匠到了埃及参观金字塔,看到石头缝隙中甚至连刀片都插不进去,他就直觉地认为一群时刻受压抑的奴隶是不可能达到这种水平的。几十年之后,考古发现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想。我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说明“心”的妙用,想要设计达到理想的状态,请大家一定关注“心”。
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谈“(色)设计(即)是空”,“色即是空”原文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六百卷《大般若经》的精华所在。经中第一句:“观自在菩萨”。什么叫“观自在”?我们刚才说,心不自在不舒展,外化出来的“境”一定是粗糙的。所以我们的心,在设计之前,先要找到那个“自在”,才能通过设计潜移默化地让使用者感觉到心的那种芬芳气息,在这样一个唯物质的时代,唤醒心灵。观自在菩萨,也称观世音菩萨,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设计师先要自己得到自在,立足于这样一种视角,才能去观察世界,“观世音”,就是观照世界上的各种音声,作为设计师来讲,就是你要去聆听各种各样不同客户的要求,先照顾好自己的心,然后照顾到他们的心,最后“千手千眼”,可以用无限多的视角看待设计,会发现无限多的美,可以运用无限多的手法和元素,随心所欲地去设计,但是到了最后还是一切为了客户,所以是“千手千眼观世音”。回到“色即是空”,“色”是指物质层面的存在,世间物象都包括在内,而“设计”也是外化出一个物质的境相,所以在这里我把“色”和“设计”做了一个转换。而“空”又是什么呢?这本来是不可说的,只是为了要让大家理解可以勉强地解释一下。我理解“空”就是一种成全,比如我们做室内设计需要一个空间,虚空可以包容一切。“(色)设计(即)是空”可以理解为,设计就是一种成全。传说禅宗初祖达摩将禅宗由印度传到中国,后来的禅宗二祖慧可闻名来求法,甚至不惜断臂来表达自己求传正法的决心,他向达摩祖师提出的请求就是“我心不安宁,请大师为我安心。”他代表了我们所有时空的中国人来提出这个“安心”的问题,其实我理解室内设计要考虑的也是一回事。室内设计本质是一种安顿生命的技术和艺术,让身安,更要让心安。因为只有心安了,身才能真正得到安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告诉我们:“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我们很多设计师为什么心不能得自在,就是因为“有所得”。就像前面讲的庄子所说的“一察”,局限于自己一点小小的成就,患得患失,作茧自缚,心当然不安稳,这样的心造作出的外境自然也不能让人感到安稳自在。
我觉得一个设计师要成为大师第一步就是要理解“造化”。中国文化讲究“师法自然”,人工似乎总难以和自然媲美,而大自然万物由种子开始,最后复归于种子,其间生长的每一阶段造作显化,各呈其相,生生不息,这就是造化。设计师以知识经验做设计,只是“造”,只是就设计论设计。只有能超越出设计之外看设计,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才到了“化”的境界。中国文化讲“出神入化”、“大而化之谓神也”,化境才是大师的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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