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刊发于 《室内设计师》 2010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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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练塘镇政府办公楼
徐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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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徐明怡
资料提供 致正建筑工作室
地点 上海市青浦区练塘镇
建筑师 张斌、周蔚 / 致正建筑工作室(不包括室内设计)
设计团队 陆均、王佳绮、李莹、倪丹凤
合作设计 上海九晟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建设单位 上海市青浦区练塘镇人民政府
施工单位 上海小蒸建设发展总公司
设计时间 2006年9月~2010年3月
建造时间 2008年10月~2010年3月
基地面积 23590m2
占地面积 5450m2
建筑面积 8350m2
结构形式 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
建筑层数 地上3层
主要用途 政府办公、会议、社区服务
主要用材 涂料、青砖、石材、铝材、平板玻璃、木材、小青瓦、铸铝风窗
建设投资 2500万元人民币
前些年,青浦前副区长孙继伟邀请了一批当代中国新锐建筑师在上海郊区以创造新??南水乡为“命题”进行他们的建筑和城市设计实践
。其间邀请众多国际建筑和城市规划大师来青浦座谈讨论,一时间青浦小城在国际上成了研讨的话题,更于2008年获得了“迪拜国际改善居
住环境最佳范例奖”。这场在区政府领导下的城市美化实验运动,对建筑师来说无疑是个绝好的发挥机会,也正是行政力量的保驾护航令建
筑师们天马行空地肆意发挥自己对建筑的理解与思考。这些作品全新的形式理念与空间意象的执意追求也改变了我们对建筑的一些固定认识
。
但建筑更多的是来源于生活。新一轮青浦的建筑实践却在相对日常的状态下从容前进。
对张斌来说,他并没有幸运地加入到恢弘的前一轮青浦建筑运动中,在他刚接手时,孙继伟已前赴嘉定任职。对建筑师来说,缺少了这
股行政力量的庇护,实实在在的解决项目的实际问题成为了第一性,这是幸或不幸亦取决于建筑师自身对项目的态度。
青浦练塘镇政府办公楼的基地位置非常敏感,离开具有??南水乡特色的历史风貌保护区练塘1km距离,周围均是农田,这样介于历史与
当代的位置对建筑师来说也是个选择。我们可以很笼统地将人们对建筑创作的期望归纳为“继承”与“创新”两词,但究竟何为继承,何为
创新?针对练塘项目来说,设计师究竟是重塑一个??南小镇的古??,抑或是以天外飞仙的态度搬来前卫时髦的设计?
张斌给出的答案,是希望与??南水乡进行对话。但面对心底排斥??南水乡风格的业主,如何用专业知识为他解决实际问题则成为建筑师
的核心任务。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个规模并不大的项目历时四年,蹒跚前行,但张斌仍没有试图与国际化妥D?,他仍脚踏实地,一步步以自
己的智慧与毅力重拾我们心中即将失落的??南水乡文化。
理想:与江南对话
ID 谈谈这个项目的缘起吧。
张 基地位于上海青浦区西南角,距离练塘老镇有1km距离,周边都是农田。之前已有过一轮竞赛,最终中标方案是一个具有小尺度??南民居
的空间和肌理特色的设计,青浦区规划局支持将这个镇政府大楼打造得具有??南特性,而练塘镇政府却对此十分抵触,希望有个所谓“现代
化”的镇政府大楼,这样的想法和当时的设计师也产生了磨擦,项目陷于停顿。最后,区规划局找到我来接手这个设计,希望我们既能够调
停这个矛盾,又能够坚持??设计的基本价值取向。
ID 镇政府最初的想法是怎样的?
张 他们不希望将镇政府做成??设计所代表的那种低调、朴素、地方性的路子,他们想在这块空旷的场地里面建一座标准的政府建筑,即一
个小号的“行政中心”,中间一幢六层高的大房子,然后前面空出来一大片广场,说不定还有气派的大台阶。
ID 如何说服他把六层楼变成了三层楼?
张 我就告诉他们,这块地如果这么做的话,六层高的房子会显得特别小,不够气派,如果交给我们来做的话,我们就会把这块地用得充足
一些,环境弄得更好一些,但房子一定不会超过三层,充分运用庭院来组织和铺陈空间,却还是会有个比较大气的形象,且最终方案不一定
会是像民居那样的一个个小房子。
ID 你究竟想打造一个怎样的房子呢?
张 基地虽然在老镇外的农田里,但使用这个建筑的人都来自老镇。虽然镇政府比较排斥??南民居的传统风格,但我们仍然坚持这个项目一
定要和练塘有关系,和??南有联系。我们希望能够与??南的这种在场的环境进行对话,而不是做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建筑,更不是一个标准
的“行政中心”。我们之所以愿意接受这个矛盾重重的项目,也是觉得作为基层行政建筑,这个镇政府办公楼有机会突破那种千篇一律的“
行政中心”形象。
ID 为什么会对??南命题情有独钟?
张 我们这辈建筑师接受的是来自西方的现代主义教育,所以在设计时,还是会更加关注物质性与形式逻??,但是通过实践的积累后,我自
己会对只是从这样的角度去做建筑感到不满足。西方设计师在关注物质性的同时,还是会谈到具体场地条件,但到了中国后,我们的教育就
将场地与物质性剥离,最后只是留下了形式。在国内建筑界,物质性的表现也更加偏重于形式的表达,设计师亦喜欢回避场地,只是关心自
己的想法与物质形态之间的关系。针对这样的状况,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实践,运用建筑师的职业能力,探讨新的可能,与最终的使用者产
生某种联系的可能性。而??南命题只是提供了一个大的参照系统,它必须与项目的特殊性相结合才有意义。
ID 这些都如何在这个项目中实现呢?
张 我们并不想把它设计成一个张扬物性的房子。地块周边的约束不是很大,但其与传统??南村落、古镇以及农田的关系却形成了很敏感的
场地肌理,我们希望从这个角度来探讨设计。现在这个建筑的造价是有限制的,大致在每平米2500元~3000元。所以我们在材料上也没有太
多的选择,墙面使用白涂料,局部有些木头,屋顶是铺地的青砖,走廊上也使用这种青砖。所以,对氛围的营造成了我在这个项目中最关注
的。我们用庭院组织关系来表达我们的设计,我觉得这与之前纯民居小尺度的方案有所不同,因为我所设想的院落组织与所谓传统的院落组
织有所不同,它有大的尺度,也有小的尺度,建筑中央还有一个围合的大院子,办公楼也有开放的可供人们进入的大庭院。
ID 前几年,您在同济设计的C楼与中法中心似乎都是张扬物性的作品,是什么??因造成价值观的改变?
张 多造几个房子,参与整个过程后,特别是看到具体使用者是怎么与房子互动的之后,想法就改变了。我现在已??不会过分迷恋于物质形
式,比如对施工质量不会过分苛求,也不会以恋物癖的姿态去追求细节,但当时,在做同济C楼的时候,我对细节与构造逻??的追求还不能
与我对于空间氛围与体验的追求很好地结合,它们像两条平行线。虽然我也十分关注非物质的部分,但人们更多感性趣的是材料与细部。后
来在做中法中心项目的时候这种想法已??有所改观了。我觉得将细部与构造逻??提到某种神性的程度,然后再去还??建筑与人的关系,这是
基督教甚至是新教的传统,完全不是中国人的思维模式。我现在感兴趣的是如何能在物质性的表达之外有其他选择,如何能让建筑师物质性
、甚至于是作品性的表达不要挤压使用者的灵性空间。建筑师肯定需要通过物性的操控来建造,但这种操控如何能够同时关照到人的灵性,
特别是使用者的自由,才是我们在具体场地上进行建造活动的根本目标。正是在这一点上,??南的建造传统极其价值取向才对我们特别有意
义,它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也是我们所有感觉与灵性的一部分,它是活的,只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它被屏蔽了,休眠了。
现实:限制下的创作
ID 政府大楼与普通的办公楼有什么区别吗?
张 政府大楼是有固定模式的,比如有“四套党政班子”这样的说法,即在很多政府大楼的主楼里就应该为市委、市政府、人大以及政D?这
样的部门设置好空间,这些都是和目前的行政架构息息相关的,如果跳出这个架构做文章的话,最后都是不成立的,业主也势必让你更改你
的设计。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安德鲁在成都设计的行政中心就是当地政府作出巨大让步的结果。他的六瓣莲花造型的离散式貌似自由,却是
不符合我们国情的,虽然地震过后并没有作为成都市行政中心使用,即便真正投入使用也会带来很多问题。政府的行政中心就和我们的家庭
一样,有着自己的组织架构模式,这是我们所不能去改变的。
ID 你的设计看上去与你提到的这些传统政府行政中心也很不一样,你是如何满足这些政府行政中心的硬性指标呢?
张 相对市政府和省政府等这样大型的机构,镇政府可以说是最基层的级别,但即便如此,使用者也会有他自己的考虑,我要做的就是平衡
镇政府的想法与我们重构??南这两种想法。
南侧是体量较大的三层两进办公主楼,底层局部架空,令两进间的入口前庭向广场开放。上部两层高的环通敞廊形成主楼的空间骨架,而南
进上部则由四个独立办公单元与三个空中花园间隔形成小尺度的空间肌理。与业主沟通时,我告诉他们,这四个独立办公单元环境比较好,
是给四套党政班子使用的,最终确实如此,最东面的小楼是书记用的,第二个是镇长用的,第三个是人大和政D?用的,还有一套是另外一些
重要部门在使用。但是与传统行政中心建筑的区别是,我们并没有用象征化的手法去强化与表达这种行政架构,而是用这种模型来消解正面
的连续体量。三个空洞中的庭院里会有绿化生长出来,并且可以在庭院中看到天空。作为建筑师,我们并不能忽略使用者合理的要求,只是
要将他们不够智慧的要求剔除掉,而去结合他们相对合理的部分。
ID 当地人觉得这是他们当地的房子吗?
张 我自己并没有用一种“天外飞仙”的态度来处理这个设计,但也许,对当地人来说,我的这个设计也不是最初他们想要的房子,因为对
他们来说我的设计看起来有点土。他们并不认为土的就是好的,他们喜欢的是城里那些新事物,但事实上他们也离不开成长的土壤。新和土
在某种意义上是完全割裂的,很多建筑师在设计乡下房子的时候都希望达到全球化与乡土化的结合,我认为不必理会这种乡土-全球的二元
视野,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做一个在这个地方可以存在的房子,而这恰恰在一开始得不到当地人的理解,我认为文化断裂主要的??因是乡村
社会目前已??趋于瓦解,无论是农民、普通百姓,还是官员或者是新富阶层,他们都没有文化自信,总是希望学城里的样子,从而摆脱“乡
下”。回到这个项目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项目,并没有像青浦前期的新建筑时期那样,有很多特别的政策措施来任建筑师天马行空,我
们需要面对业主,面对练塘镇政府这个最终使用者,我们能做的只能是以我们自己的诚意去打动他们,劝导他们不要一味放弃真正属于自己
的东西。
ID 这是为中国现代建筑寻找中国性的方法?
张 我们的社会文化仍存在断层,建筑学和社会生活比较脱离,可以共享的价值观念比较少,民众也始终处于缺乏文化自信的状态,建筑学
中国性问题的解决其实有赖于整个社会文化自信的获得,这不仅是个学科问题,更是个社会问题。作为一名建筑师,我觉得能意识到这个问
题就好,我只要在我的实际工作中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对得起自己就可以了,我也无法去预知那些宏大的结果,这需要几代人的持续努力
与探索。
行动:建筑实践的博弈
ID 这个项目的方案阶段一直与业主有着很好的沟通,实施过程是否很顺利?
张 也不是,前期的过程中我们就一直用诚意说服业主,同时也不断地妥D?。比如我希望这个房子能有比较大的开放度,南面的三层楼是办
公部分,围绕着一个开放的内庭院,底层架空,上面完全开放。房子主要的门并不在正面,而是将庭院的侧厅作为门厅。镇长们开始对这种
状态非常不理解,认为应该在建筑的正中开门,并且最好对称。幸运的是,我们最终说服了他,这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比如我本
来想在环廊外围做一层可开启木百叶,这样可以遮阳挡雨的,空间上也比较有意思,有一个活动挂面的效果,镇里也觉得不错,是他们熟悉
的那种传统挂面的变体。我们连施工图都出好了,但是镇里最后觉得太贵了,不愿意花这七八十万去做这个木百叶。虽然我知道加上木百叶
的效果会更好,但面对这种实际情况,我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ID 后期配合的状况呢?
张 这个项目的后期很累,毕竟与镇政府之间还是有隔阂,他们的态度是礼尚往来,认为我们是规划局派来的,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建筑师可
以真正为他们解决问题。项目正式动工后,我就一直战战兢兢,套用句玩笑话,建造开始后,我就开始拯救自己的设计了。当然,我并不执
着于施工质量,很多小的变形我都能够理解,但很多关键性的节点在没有征询过我的意见时,他们就自作主张地动手了,很多本可以预防的
事情,往往最终都弄得很僵。我尽量去争取修改一些关键性的部件,有一次我甚至已??说:“重做的钱我来出,这两三万元从我的设计费里
面扣。”最后,他们不好意思了,只好改过。但也有很多地方是我无能为力的。
ID 你个人对最终的结果满意吗?
张 这个项目虽然不大,但拖的时间很长,花了四年多时间,才竣工不久。为了控制最终的完工质量,我还送了景观的施工图给镇里。开始
的时候,镇上说没有资金做室内,我想这也好,不做太多修饰也挺好的,但后来由于种种??因,镇政府找了与我们合作的配合设计单位给他
们做室内,这也导致了这个项目的室内存在严重问题。我觉得建筑和景观都还行,对所有的室外、半室外空间,我都着意控制了,但至于那
些电梯厅贴的墙面、窗帘的选择等等,我都无法控制。对于景观,我们开始的想法是在设计中一定要有水,让庭院活起来。但镇长坚决反对
,认为管理水需要很多额外的人力和物力成本,如果管理不善的话就会非常脏。既然他明令禁止,我们就用白石子的枯山水手法替代了??本
的实体水。但是竣工后,镇长和书记觉得楼梯间的两个池塘如果有水会更漂亮,希望能有倒影的存在,他们准备引入真水。我觉得这就是个
意外的收获。
ID 除了对室内的不满意,在这个项目中还有什么遗憾吗?
张 建筑师与使用者无法共享话语体系仍然是个很大的问题,且在敏感的小政治环境下,对建造的过程都产生了阻力。虽然我们已??与最终
的使用者镇政府沟通,但我们也不知道,社区服务中心这部分并不归镇政府管,竣工后,他们自己就打印了一个很难看的大招牌挂在门口。
由于制作粗制滥造,破坏了整个环境,我努力找过镇政府、规划局等各处的负责人,最终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如果事先能够和我沟
通的话,我就会在空地上给他做个竖向的牌子,这样又不难看也达到了他的目的。但这样的状况其实就是现实,建筑师很难面对最终的使用
者,虽然建筑师自身有信心解决这些问题,但却没有这个机会。其实,我并不反感那些非常苛刻的要求,我觉得那样反而能让我去分析和解
决问题。
ID 镇政府最终对这个房子态度如何?
张 他们对整体的架构还是满意的,有次我碰到他们的书记,他说很多人现在过来看过都觉得满好的,觉得外表看起来很朴素,但是里面很
漂亮。虽然现在的建筑外形并不是他们所喜欢的,他们觉得这个大的坡顶轮廓线土土的,和乡下的房子差不多,但是他们也在慢慢接受它。
作为基层的政府行政部门,他们并不能去选择那些太过于铺张的建筑,而现在的房子尺寸完整的正面亦是种朴实的选择。当我站在公路边,
隔着白墙黛瓦的零散村落和大片茭白地里的稀疏树丛看这个房子的时候,我觉得它与我最初的设想是相符的,它坚实安稳地落在了那片场地
上。尽管崭新落成,也不显得特别新。而我们用青砖铺的屋顶已??长出青苔,以后再长点草籽之类的,就会更加与环境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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