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刊发于《华中建筑》 2009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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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作品认知过程中的补白
鲍英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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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建筑作品的接受过程实质是一个不断发现作品的空白点,并由接受者不断调动自身的已有经验通过联想和想象进行填补的过程。本文以建筑接受作为切入点,从分析建筑作品的认知过程入手,对认知过程中补白发生的心理基础进行研究,并结合典型建筑作品的分析,发现在建筑作品认知过程中存在着再现性、想象性以及创造性的补白,这些认知过程中的补白具有主观性、指向性以及距离性的特点。
关键词 建筑作品 接受 补白 过程
Abstract The process of accepting architectural works is essentially the process of finding the blank in the production and then filling the blank by mobilizing accepters’ experiences through association and envisions. With the point of architectural acceptance, this article starts from the process of cognizing architectural works, studies the psychological basis that engender filling the blank, finds out that filling the blank with reappearance, envision and creation exist in the process by analyzing some typical works, which is featured with subjectivity, definitude and interval.
Key Words Architectural works,Acceptance, Filling the blank, Cognizing process
当代建筑审美倾向逐渐由强调主观创作转移至建筑作品接受的维度,审美活动更加注重接受者的心理认知过程。在“创作——作品——接受”这一循环过程中,接受成为重要的切入点。简单来说,建筑创作者赋予作品的设计意图与情感能否被接受者所感知、理解、诠释并进一步升华,需要从建筑的接受心理过程来解析。反过来看,只有掌握了建筑的接受心理认知过程,了解怎样的建筑处理手法与策略能够引起接受者心理的认知与共鸣,才能够在创作中进行强化,形成相应的与接受心理活动同构的审美引导。
接受美学认为作品中存在的空白点形成了一种召唤结构,召唤着接受者对作品意义进行填补。在建筑作品中也存在着空白点,那些表现为“虚空”的结构空白与意义空白[1]是与建筑意境的生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从建筑创作与接受的过程看来,如果只有建筑的创作和作品,那么作品仅仅是蕴含了创作者某些设计意图的物质结构,只有在接受的过程中,由接受者来发现空白,并调动自己已有的审美经验来填补空白,在认知心理过程中形成新的意象,建筑的意境才能够生成。
1 补白发生的心理基础
1.1 移情作用
建筑的审美接受活动是将接受者自身纳入其中的,一方面从物理角度来讲,建筑作品不同于雕塑、绘画作品,它具有空间性的特征。对于建筑的审美感知是空间体验性的,更是加之时间因素的过程性的,接受者往往以自身为量度来感知建筑空间;另一方面,从认知心理角度看来,建筑带来的美感在于接受者使自己与所体验的空间融为一体,也在于建筑能够将接受者的感情状态移入作品的艺术结构当中,使之人性化而具有生气。当我们欣赏建筑作品,会引发共鸣而激动起来,因为它对我们身心都激起了反应[2]。这就是心理学中所谓的移情作用。
基于移情作用,当人们解读安藤的光的教堂时,总会由“光的十字”而引发对于宗教情境的联想,进而进入到一种平和、冥想的空间氛围当中。光的十字契和了人们对于宗教的一定的心理认知结构,干净纯粹的素混凝土和高度抽象的光影不仅塑造了建筑空间,更在接受者的认知中产生了宁静的宗教意境,审美移情由此而产生。建筑接受过程中的审美移情,使得接受者在解读建筑作品的过程中能够积极地把自身的情感投注到所体验的建筑作品当中,能够能动地去发现作品中的空白,并调动自身的审美经验来填补空白。
1.2 期待视野
建筑的接受活动实质上是一个审美活动对象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移情作用之所以能够发生,接受者与建筑作品之间的交流之所以得以完成,审美主体与审美对象之间的距离之所以能够接近,主要是由于在接受者的审美心理结构与建筑作品的审美反映图式之间具有同构的关系,也就是说接受者总是会用自己的心灵与经验去体会、捕捉与自己的审美要求相一致的东西。这就是期待视野的作用。
由于期待视野的存在,人们在认知和解读建筑作品或环境之前总会对其建筑形象、环境、布局等有一些认知上的思维定式,在大多数接受者的心目中,纪念碑应该是高耸挺拔的,宗教建筑则是庄严肃穆的等。这种期待伴随着人们对空间的整个认知过程,成为认知活动的一部分。在建筑的接受活动中,建筑作品中的空白表现出了超越和违背接受者的期待视野的特性,空白的“虚”、“不确定”和“不在场”往往超出了接受者的期待范围,引起接受者一探究竟的兴趣和丰富的联想,继而引发了接受者的补白。如林璎设计的越战纪念碑,以一道“V”字形的“伤痕”插入地下,打破了人们对于纪念碑建筑的高耸的挺拔的形象期待,这种“不存在”的空白反而能够留给接受者深刻的印象,引发对这伤痕背后的历史思索。
1.3 心理堵塞
建筑接受的过程是对于建筑空间意义进行解读的过程。一切作用于这一过程的外力都可能引起心理活动的变化。我们可以借助心理学中的“心理堵塞法则”来解释这种情形,法则认为人的心理活动在自然发展中,如果受到遏制、障碍、隔断,那么心理运动便被堵塞起来,停滞不前,并且在堵塞之处提高了它的强度,成为等待着补充或完成、注意力停留和集中的地方,不断干扰和加强着接受者的认知活动。
建筑作品中的空白、未确定的部分恰恰形成了对于建筑审美进程的阻断、障碍,从而大大地提高了建筑认知活动的强度。苏州留园的入口空间的处理,就形成了这种“心理堵塞”的效果。当人们进入留园,首先进入的是幽蔽的曲廊,曲折狭长封闭的空间先是极大地压缩了人们的视野,带来狭窄的感受,而后通过空间的骤然开放,使人感到豁然开朗。通过虚实的变幻和明暗的交替,形成了曲折巧妙的空间序列,具有欲扬先抑的作用。曲折封闭空间形成了一种心理上的“堵塞”, 与园内主要空间形成强烈对比,带给接受者强烈的空间刺激。
2 补白的发生
现代文论认为,作品的意义存在于文本特殊的语言组合形式即文本结构中,作家的写作,只是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具有能指功能、可供解释的客体,而意义的最终实现,则依赖于文本与读者的交流,即读者的文本解读过程。 [3]如果我们将建筑作品看作是一种由建筑语符构成的特殊的文本,那么对于建筑作品中空白的发现以及补白就发生在这个解读过程之中。
2.1 体验与感知
建筑接受过程从作品的客观存在移至接受者的感知,是围绕着建筑体验展开的。接受者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知觉来处理所摄取到的建筑空间信息,形成了建筑体验。在体验的过程中,对建筑本体的认识逐步从客观存在的本质理性转向为主观知觉的本质感性。通过体验,建筑作品的个别属性反映在接受者的头脑中形成主观形象成为对建筑作品的感觉;而在对感觉进行综合的基础上构成对建筑作品的完整认识,形成为知觉。审美感知一旦产生,审美过程便自然开始,感知先行,产生印像,然后才会吸引长久的注意力、激发情感、触动想象并获取理解。
当建筑本体研究的重心从客观实体转移到主观知觉,建构于客观实体但却作用于主观知觉的建筑中的空白在建筑接受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成为沟通客观实体与主观知觉的重要媒介。对于建筑中空白的感知是一个能动的过程。在戏剧表演中,戏剧台词可以表达清晰的逻辑性,但舞台动作则是依靠感官作用于观众的,动作虽然比台词的逻辑性阐述减少了,但却造成了一种“空灵”感,“空灵”是对过于清晰、厚重的台词的排除,感知恰是戏剧动作“通过感官对于人的精神世界的多方面的包围”[4]。建筑作品带给人的感知力亦然,如果表达逻辑的符号语言过多,过于清晰厚重,那么带给接受者的信息往往过多,则感知成为一种被动的接纳,建筑体验变得索然无味,表现为虚空、不确定的“空灵”的建筑中的空白则有效地调动接受者的感知。
体验与感知是建筑接受过程中进行补白的起点。斯蒂芬·霍尔就十分重视建筑的知觉和经验,认为对建筑的亲身感受和具体的体验与知觉是建筑设计的源泉,同时也是建筑最终所要获得的。在以此基础上,他试图在建筑中创造出一种使人能够亲身领会或引导人们对世界进行感受的契机。他所设计的名为“虚空间”(Viod Space)的水园,池水中反射而来的光线将这个“虚空间”和毗邻的公寓室内天花结合在一起,流动起伏的水纹在室内天花上折射出奇幻莫测的纹络。通过这“池水”的空白,调动多种感官因素,多个层面地作用于接受者的感官,形成一种景观与意境的虚像。
2.2 诠释与理解
随着对意义的普遍关注,理解和诠释正日益受到重视并参与建筑作品审美意义的生成,这不仅导致了当代建筑审美意义的多元取向,更主要的是导致了建筑审美活动中生命意识的自觉和凸现。作为方法论的理解和解释,是一种我们理解体现在一个物质符号中的精神现象的活动,或者是在外部世界的物质符号基础上理解内在的东西的活动,其结果是使自身体验在对对象的感悟中,在“你”中重新发现“我”[5]。建筑的理解和解释是建筑接受活动的重要形式,接受者通过理解建筑作品的空间意义来发现整个世界,同时也发现自我和实现自我。
对于建筑作品的理解和诠释并非纯粹客观的,而是带有时代氛围、个体经验、当下心境等色彩。同时,这种理解和诠释不是一个单纯的主体对客体的单项涉入,而是一个建筑空间同建筑接受者相互感染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接受者自我揭示的行为和价值生成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发现空白,调动自身已有经验来诠释和理解空白,不仅是感性的知觉和体验,而是涉及到已有知识如何介入知觉的理性问题。接受者的已有知识介入知觉可以看作是对建筑空间符号进行有意识的选择和推导,建筑空间成为浸润着符号的作品文本,而诠释活动是“作为起点的建筑客观存在、作为过程的诠释、作为旨归的理解”的三位一体的整体。
接受者个人经验的介入所产生的诠释和理解,在建筑功能的未定性中表现的尤为明显。建筑作品功能层面留有的空白往往通过不同使用者的理解与诠释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使用效果和空间分割方式。在2002年全国经济适用住宅设计方案竞赛一等奖“个性源于可变”方案中,一个户型的一角设置了5.4m2的“半间房”,这个空间没有明确的使用功能,但由于其适宜的尺度,可以成为琴房、衣帽间、化妆间、收藏品陈列室、幼儿卧室等多种空间。半间房其实是整个户型设计中的一处空白,使用者根据不同的使用需求来理解和诠释这一空间,形成对这一空白的应对。从解释学的角度看来,与其说一个人理解了作品,不如说他发现了自己所期望的那种理解方式。
2.3 辨认与对话
建筑作品的认知过程是接受者凭借已有经验对建筑空间意义符号进行辨认的过程。这种辨认是无意识的、自动的,其前提是对接受者而言建筑作品中要存在有“可辩图像”或者“图式”。建筑意义符号如果与接受者的期待视野相符,则是易于辨认的;如果超出了接受者的期待视野,那么则形成了接受者心理认知中的空白。
接受者对建筑意义符号的辨认,总是会借助以往的经验,即心理学所说的“感觉资料”。这些经验往往混迹在实际知觉中,甚至取代了实际知觉。我们通常会把实际的感知仅仅“用作能使我们回忆起先前形象的‘符号’”。[6]对于建筑意义符号的辨认,可以这样理解:我们之所以感觉到建筑,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的机能挑选出了可辨认的建筑符号,而这可辩符号就是那些在长期经验中形成的关于建筑的图示。就如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大屋顶的建筑形态就与建筑的传统意识密切地联系在一起,这是由于这种联系形成了接受者认知维度的一种经验,继而形成了心理定势的期待,当接受者面对具有大屋顶形态的建筑形象时,会自觉地将这种符号与传统文化相联系,并很容易地辨认出来,反之则会产生一种辨认的失落,形成了认知心理上的空白。
建筑接受过程中的对话来自于疑问的产生,在接受者对建筑信息符号进行辨认的过程中,一定会对未知的、不出现的、缺失的、或是不确定的符号,表现出疑问,进而与这些缺失的部分进行对话。对话的实质,是一种关注基础之上的思索。甚至是对于一些正常的建筑语符的反常的组织,在接受者的认知过程中也会产生这种疑问和对话。就如摩尔的新奥尔良意大利广场的多种意向符号的并置,它的折衷、含混、凌乱的语义符号完全超越了接受者的期待视野,形成了一种认知维度的空白,人们置身其中不禁要产生疑问,这些并置的建筑语符,究竟代表了怎样的语义内涵,要表达怎样的创作观点以及审美倾向。在以时间为轴的不断地认知中,也会出现不同的回答。
2.4 联想与想象
接受过程中接受者与空白对话的结果是产生联想。由于建筑形式存在着某种形似的关系,建筑形象通过图像符号来表达,接受者能够较为直观地理解建筑的含义。视觉层面的联想最简单也最直接,悉尼歌剧院如张满帆的船整装待发、TWA候机楼演绎了一只展翅待飞的鸟的形象等,这些建筑形象特点鲜明,具有很强的表现力。视觉的联想来自于形象之间的相似性关系,建筑意义的表达却并不以此为终点,而是获得更丰富的想象。
在建筑接受过程中对于空白的认知和补充形成想象。建筑的接受过程是接受者将作品具体化的过程,它并非只是被动的反应环节,亦并非对作品的简单还原,而是积极地思考并不断地做出判断、选择的过程。在这个层面上看来,建筑作品的意义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作品本身的意义框架,一是接受者的赋予,或者说填充。接受者对作品意义的填充具有能动的决定作用。接受者对作品空白进行填充,形成新的建筑意象,这一过程中重要的心理活动就是想象。在通常的建筑接受活动中,人们总是会自觉地调动主体能动性,激活自己的想象力、直观能力、体验能力和感悟力,通过对建筑空间、形式的感知和创造性解释,不仅把建筑师所创造的物质、精神内容加以充分的理解、体验,而且还加入自己的人格、气质、生命意识,重新创造出一个个具有个性和特色的、生机勃勃的空间和环境。
在想象的认知活动中,建筑作品形象中的空白转化为建筑接受过程中意义上
的空白,成为接受者的意识形态中的无法物化的,心理时空结构[7]。新的建筑意象的产生来自多个方面,既包含有来自建筑审美客体本身的景物所带来的视觉感受,也包含了接受者对于建筑的空间意象的判断和联想,还包含了接受者已有记忆中的相对应的经验与意义。就如当人们置身于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内庭院之中时,大片的卵石和草地交织,雕塑“母情”和枯树在其中显得突兀孤寂,仿佛亡灵在哀泣,尸骨未寒,此时的建筑环境将接受者带到一种沉痛而低沉的意蕴之中。
3 建筑中补白的特点
3.1 主观性特点
建筑作品补白的过程具有主观性的特点。也就是说不论何种空白形式的填充,都是各人根据自己的美学态度和情境状况按照不同的方式填写的。建筑接受过程中,期待视野的差异导致了不同主体进行补白的差异。在建筑作品的接受中,不同的接受者所受的教育水平,他们的地位、经历、性格、人生观、价值观等的差异导致了他们期待视野的差异,从而他们对建筑空间的需求也不同,其将作品中存在的空白进行具体化的方式、结果也将有很大的差别,具有很强的主观性。建筑语言虽然克服了在纯语言与接受者之间存在的距离,向每一个接受者展现空间,但并不意味着建筑作品只有唯一的客观意义,而是有待于接受者通过理解去寻找。建筑作品内在结构中的空白提供了多义的可能性,向不同时代、不同的接受者开放。就像朗香教堂被理解为合拢的双手、浮水的鸭子、修女的帽子、航空母舰、一只大钟、一架起飞的飞机等,正是这不断更新的带有主观倾向的理解和发现,构成了建筑意义永无穷尽的源泉。
3.2 指向性特点
建筑接受过程中的补白具有指向性的特点。补白思维活动的发散性不是没有边际的,它是与建筑作品所预设的情境空白息息相关,与作品之中融会的创作者意欲表达的思想内容有着紧密的联系。发散性的补白是指向具有特定意义的创作者意图。作为客观存在的审美客体,首先,建筑作品的形象客体建构具有基本的形态。即使是表现为不确定、以及空缺的空白,仍然是制约在建筑作品空间实体的建构之中的,是以“实”写就的“虚”,表现出特定的形象,而对于形象予以补充、扩展、丰实的想象联想,都必然是以给定的事物为起点和依据,对所有不确定“空白”的填充,并不能超出形象结构的总体框架。其次,建筑作品蕴含了建筑形象的情感性质,接受者在接受建筑形象信码塑造审美客体的同时,也在接受情感的氛围的影响,使虚象成为意象。建筑形象的情感内涵,虽然不免带有欣赏主体的个性色彩,但它是由作品唤起并与形象保持着和谐统一的情感,不能完全脱离作品所表达的情感性质。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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