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梨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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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17 11:57

楔 子
这道楼梯是十几年前的楼梯了,大概小雨还没有出生,它就已经在那里了。漆成淡米色的方铁栏杆,漆皮已经一粒一粒好像沙子似的开始往下落了。剪成海鸥形状的白漆铁片,焊贴在栏杆上面。那些海鸥,张着尖棱棱的翅膀,从一楼一直飞到顶楼,就快要飞出屋顶去的样子。深枣红色的木扶手,因为每天都被无数手掌摩娑着,所以永远都是光泽润媚的,照得见人的影子。而最有意思的是:也不知哪一天,也不知是谁,在木扶手端头的地方,给它套了一只桔红色的拳击手套。以后,那拳击手套就一直留在那里,使木扶手看起来好像一条好斗的手臂——时不时地要给你一拳似的。结果,男孩子跑过的时候,就喜欢对着它装模作样地挥舞拳头,重重地打在它身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高中生的生活,每天都差不多。木扶手照见这些少男少女的影子,一阵风来,一阵风去的——好像海水每天有规律地涨潮落潮,上午两次,下午两次,每天涨落四次,一天也就结束了……永远都是这么准时透顶,永远都是这么平淡无奇,日子又长又闷,仿佛没有尽头…… 可是,小雨再也想不到,这么普通的楼梯,这么平凡的场景,在她高中毕业之后许多年,竟会常常呈现在她的梦里——淡米色的方铁栏杆,海鸥形状的白漆铁片,深枣红色的木扶手,桔红色的拳击手套……所有的细节都被她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梦见,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她梦见那道楼梯脱离了一切喧嚣和现实的所在,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也不知要伸到哪里去,孤零零地悬浮在黑色透明的虚空里,好像寂寞的舞台布景被一束光寂寞地照着。她看见她自己,从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出来,一步一步地挨上楼去,那个人,她渴望看见的那个人,好像就走在她的前边、后边、左边、右边……就在她的身边,可是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永远也看不清他的脸…… 当那青春年少的时候,是并不怎样介怀的,要一直一直到许多年之后,才会慢慢、慢慢地品出味来……小雨闭上双眼的一瞬间,似乎又嗅到了那一天早操之后,校园的花坛里,栀子花带着露水开放的清香,听见了从草丛深处的音箱里,飘绵而来的音乐。她记得很清楚,那是班得瑞的《春野》,来自瑞士阿尔卑斯山的音乐,那么纯净,仿佛春日融雪的溪流,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把那一个早晨的气氛渲染得恬静而且唯美…… 那一天早晨,她遇见他。 上楼梯的时候,她的鞋子被人踩了一下,她便回身,静静地看着他。那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很认真地道了一声:“对不起!”和气而且从容的,没有像那些骄傲无知的男生一样——一声不响、头也不回地离去。就这样彼此对视了两三秒——她和他。那是时光停滞的神秘时刻,惟有无尽的微风轻轻吹动阳光向她飘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小雨转过身,自顾自和她的同桌边谈边上楼去了。 又是一个早晨,只差两分钟就迟到了,小雨急急地往楼上冲,鞋子又被人踩了一下。她就生气地回眸,却见他右手里托了一只篮球,怔怔地立在那里,这回却忘了说对不起。小雨不由嗤地笑了,说:“怎么又是你?”说完了,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怎么?她竟会对一个陌生的男孩笑吗?想着,小雨飞红了脸,赶快跑掉了。剩他一个人,默默地立了很久,小雨可以感觉到…… 其实,小雨很久以前就看见过他。在她还是初一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参加演讲比赛,小雨的红领巾太破了,好心的老师就当场帮她借了一条新的。一戴上它,小雨的信心就无端地增加了。结果,表现出奇地好,挫败了好几位劲敌,得了第二名。而那条红领巾就是他的。赛完出场,小雨还在楼梯拐角遇见了他——彼此假装没看见,就匆匆擦肩而过了。大概那个年龄的少男少女,全是这样的吧? 记忆中,那时的他还是满脸稚气,而如今的他,却是越长英俊了。初中时,他和她隔了好几个班,而如今,他就在她的隔壁班—— 他在一班,她在二班。 说起来很好玩,理科班的女生很少,老师总是安排女生坐在前面,安排男生坐在后面。而他又坐在一班的最后一排,她又坐在二班的第一排,两个班连着,如此,她和他竟然近在咫尺,中间只隔了一面白墙。连两个班的老师都是一样的,语文老师总是喜欢拿小雨的作文到一班当范文读,又拿他的作文到二班当病文读,他的作文错误百出,听得大家笑得要死,那时,小雨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大作,直到很后来了才知道,知道了,却越发觉得他好玩了。只是,她却不能认识他。虽然有时,她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从一班打开的后门传出来,绕过二班的前门,传进她的耳中…… 他是个活泼的男孩子,小雨坐在二班教室里,常常看见他从一班后门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玩。有时,他和自己班的同学争论数学题,争来争去声音很大,结果引得二班的人都会去看他;有时,他和男生推推搡搡打打闹闹,打赢了,他就会很高兴,立刻转过身来,向二班这边瞟一眼——他这么样瞟一眼的时候,小雨就会赶紧低下头,她知道他的目光正在寻找她,而她可不想被他发现她也正在看他;有时,他会站在那里玩溜溜球,拿了一根细线,把一颗溜溜旋转的溜溜球抛起来,又用线接住,抛起来又接住……溜溜球好像活了一样,就是不会掉下来;有时,他又是那么憨顽那么孩子气,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水枪,趁下课,偷偷潜到二班的窗外来,忽然地一跃而起,滋了一个男生一脸的水,那男生一抹脸,蹿得老高,带笑带嚷地追出去了;可有时,他也会忧伤也会难过,忧伤和难过的时候,他就不笑了,冷冷地靠在栏杆上,默默地想心事,目光深邃而且沉静,身上落满了老榕树的树影…… 是不是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就会来想尽办法去接近她、引起她的注意呢?常常,总是先从接近她身边的女孩开始?小雨要到很久以后才悟了出来,可是,那时,她还因为他总是和她身边的女孩说话暗暗生气呢。 那一次,小雨坐在阅览室里看书,阳光是旧旧的古铜色,她总喜欢在那样的下午,那样地坐在阅览室里看书,却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抬起眼来看时,却见他就立在窗外,敲着后窗玻璃,问候坐在她身边的、一班的女生。小雨明知他是为她而来的,可是他却鼓不起勇气和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别的女孩说话,又显出那么一副亲密的样子。小雨就翘了嘴,冷冷地立起身来离去,不去看也不去听,给他一个生气的背影…… 后来,他竟然和二班的女孩也说起话来了,就立在走廊上,就当着她的面。结果,二班的女孩都开始注意他了,公开议论说——他长得很帅。小雨听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里却隐隐有一点恨他。 可是,那时她总不懂。为什么他能从容地和她周围的女孩说话,却始终没有勇气和她说话?有一次,他都和她的同桌说话了——还是因为踩了人家的鞋(她真不晓得他为什么总是踩到女孩的鞋)。然后,他说:“啊,对不起。”眼睛却看着小雨,希望唤起她的回忆似的,很灼热——小雨晓得,她和他都同时想到了当初类似的情境,她还担心他忘了呢,可是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明显,太明显了,要从她眼底里搜出灵魂来似的,于是她晓得,他一定记得很深。可是,小雨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又不想僵立着被他看穿什么,就冷冷别过脸去,远远地走开了,装作好像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 无数次,她都是那么冷冷地别过脸去,远远地走开。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样残忍地一次又一次刺伤他。分明,她能感到他就立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迟迟疑疑眨了一下眼睛,伤神、落寞、无辜又难过…… 可是,下一次,当她又遇见他的时候,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了。他从一班的后门走出来,玩笑地打了他的同桌一拳,口里喊:“钻石星尘拳——”昨晚刚看的《圣斗士》,这会子被他一喊,小雨和她的同桌,都不禁“嗤”地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了。他真是一个天使。 放了学,有时是一班下课早,有时是二班下课早。如果是小雨下课早,她和她的同桌从一班的窗外走过,她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路锁在她的身上,早已心不在焉了……而如果是一班下课早,他就会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有时还会立在窗前抱着胳膊等一时,直等看到小雨走过来了,这才把书包甩在肩上,拉起他的同桌就走。 那三年,她和她的同桌,他和他的同桌,总是形影不离。常常两男两女会有意无意地一前一后地走,走很长的路到车棚去,然后分头各自找车。隔着岁月的青草蔓蔓,当年的那些自行车像海水一样席卷而来。她和他好像游戏的小鱼,在自行车的夹缝里穿梭来去,一遍一遍慢慢地梳理,一辆一辆细细地找寻自己的车。那些找车的时光总是那么莫名微妙,有时,他在她前边,有时,他在她后边。她不必看他,就能感觉到他在哪里。有时,他走过去,她走过来,他又折过来,她又折过去,来来回回,她和他要打好几次照面。彼此看见了,小雨总是躲闪着眼睛,羞涩地咬了下唇,勾了头,匆匆擦肩而过。而他,每回走过她的身边,却总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口里不经意地唱起一支歌——流水似的嗓音,总是唱得很好听。小雨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唱给自己听的?便只会勾了头,牵了车走出后校门,在那里,他等他的同桌,她等她的同桌。 就是在那些散淡的时光里,小雨隐约听到了他的名字。 那一次,小雨走在前面。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很随意地唱着一支英文歌,只言片语地但听见什么:“I got sunshine on a cloudy day. When it’s cold outside, I’ve got the month of May. I guess you’ll say what can make me feel thisway. My girl my girl.Talking about my girl my girl. I’ve got so much honey the bees they envy me. I’ve got a sweeter song than the birds in the trees. Well, I guess you’ll say what could make me feel this way. My girl my girl. I’m talking about my girl my girl. A hey, hey, hey, A hey,hey,hey…(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我得到阳光,屋外虽然寒冷,我却身似在五月。我想你会问,你怎么会这样觉得?我的姑娘,说起我的姑娘,我的姑娘。我已得到,多得让蜜蜂都羡慕的甜蜜,我已得到,比树上的小鸟还甜美的歌声。我想你会问,你怎么会这样觉得?我的姑娘,我的姑娘,说起我的姑娘,我的姑娘。啊嗨嗨嗨,啊嗨嗨嗨)……”他那么一声一声地唱着“MygirlMygirl”,声音懒洋洋的,节奏很奇特,一顿一放,一顿一放的,尾音又那么汪洋恣肆地任意拖长、拖长——“MygirlMygirl…”直唱得小雨面红心跳,忍不住地想,为什么他唱得如此深情呢?难道他是要借歌声向我倾诉吗?不是的,不是的,你可别胡思乱想啊,人家或许只是顺口唱唱而已,而你却当真了,那岂不是……想着,转过一片红墙,他走得越来越近了。小雨的心无端地跳得厉害,以为他就要和她说话了——他越来越近了——小雨也越来越紧张——直觉到他正在鼓起勇气,就要张口了…… “林沛阳!(是这三个字吗?小雨不能确定)”可是,身后,他的同桌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来帮个忙!”他就只得收住了步子回过身——“快点!”他的同桌站在一大堆倒了的自行车中间大叫,“我的车给埋在最底下了!”他便快步地走过去——“拜托!快点!”他的同桌龇牙咧嘴地顶住了一大堆车,“我支持不住了!” 他走了过去,轻轻松松就把压在最下面的那辆车举过了头顶,一下便把车子扛出了包围圈。他那样子,那么轻轻松松的——好帅啊!小雨心说。 “轰隆”一声巨响——吓了小雨一跳,看时,却原来是他的同桌放了手,一大片的自行车全倒了,多米诺骨牌似的。而他的同桌却若无其事地一下子窜了过来,噼噼啪啪地拍着两只弄脏的手,开了车锁就要走。 “嗳——你倒是把车子扶起来呀!”他说,“不然,别人怎么拿车?” “本来就是这样的,又不是我弄倒的——”他的同桌说,“要扶,你自己扶吧。”说时,一溜烟似地牵了车就走。 “嗳——”他在后面徒然地喊了一声,可是他的同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也想走,可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弯下了腰…… 小雨也已经走得很远了,悄悄地回眸,远远地看见他立在暮色里,一个人一辆一辆地扶着车……那么无怨无悔地坦然——真傻!可是…… 终于知道他的名字,却是在高三那年的运动会上。 那一天,他脱去了落肩的牛仔衣,穿着蓝黑色的T恤衫,套了护膝在跳高场附近活动筋骨,比之平日的清俊更多了几分青春逼人的英气。小雨假装是无意中来到的,和她的同桌一起来到的,她和他的目光一接触,就立刻躲开了。 跳竿升到一米五五的时候,已经淘汰了大部分的选手,只剩下他和其他七人了。小雨真的很欣赏他飞跃高竿的英姿——起跑、加速、挺身……成功了!不料,脚却被海绵垫的拉手绊了一下,人重重地跌倒,从海绵垫上滚落到了沙坑里。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他被人扶了起来,嘴里说着“没什么”。可是腿扭伤了,只好退出比赛。校医来给他贴了药膏,大家都说他可惜。小雨看见他一瘸一瘸地独自离开了人群,远远坐着,那样悔恨交加又怅然若失。 小雨故意没有离开跳高场,故意一直看到了最后,看那个一度传说中的“超人”怎样跃过了一米九的高度,然后欣喜若狂地和拉拉队员紧密相拥……她看得那么认真,好像她真的是为看跳高而来,她故意躲着眼睛不去看他,一眼也不去看他,因为看了会令她心碎——毕竟,这是中学时代最后的一场比试,输了没有再赢的机会。后来,小雨去看了记分牌,那上面分明有他的名字——林沛阳(真的是这三个字),跳高第八名。小雨不知道这在他,算不算一次挫折一次失败? 是的,高中三年,小雨和他几乎天天相见。天天相见,所以有太多琐碎的记忆值得用心珍藏。小雨不会忘记那一次,路过一班时,看见他正在讲台上说着什么,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说得他们班哄堂大笑,他就得意地侧过脸来看了看窗外,不想,却正好看见小雨从那里走过……小雨也不会忘记,那一次,看完了学校组织的电影,她和她的同桌走进一家音像商店里去,不一会,他和他的同桌也走了进来,他就站在她的身边,潇洒地唱着歌,拿起一只CD仔细看着,腋下还夹了一件紫色的雨衣……小雨也不会忘记,还有一次,他在后校门旁边的乒乓球桌和他的同桌打球,猝不及防看见她忽然牵了车从后校门走进来,一时,竟那样地手足无措起来,球没接到,偏偏脚下一滑,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他的同桌狠狠地嘲笑了他一通,小雨瞥见他的脸红了,就在那一刻,他、他的同桌还有她,心里都蓦地明白了,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后来,后来就是高考了。还在本校的考场,还是隔壁班。 第一天,考完语文出来,小雨和他竟然肩并肩立在走廊里,背靠着同一道栏杆——他离她离得那么近,害得她的心惶惶地悬了起来,怦怦地跳得厉害,不晓得接下来她和他会怎么样?就那么立了一时,她实在窘得厉害,就转了身,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第二天,考完数学出来,在操场边,小雨牵着车,又遇到了他。他很高兴似地走过来,故意拦住了恰走在小雨身边的一个女生——那是一班的女生,他问那个女生,那道题是不是选B,眼睛却看向小雨,分明他是想和她说话。可是,小雨没有停下来,勾了头,无视地继续向前走,听见他在她身后说的话,被风带着,远远地就没有了。 第三天,考完物理出来,小雨正在整理书包,身边的几个一班的男生正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这个说是这样,那个说是那样,他站在她身后,大声地说,都不是,应该是……那一刻,小雨的心一亮,因为,那也正是她的答案啊。 高考的三天,下了三天的暴雨,考完最后一科,小雨却没有遇到他。小雨在校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却意外地遇到了爸爸。原来爸爸终于不放心,还是来接她了。她就和爸爸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家了…… 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印象里每天都在玩。不用读书,不用考试,不用做作业,爱干什么干什么……可是为什么小雨却一点也不快乐呢?借了很多的好书,都是她一直想看得要命的,可是临了,却又觉得索然无味。爸爸妈妈给了她一些零花钱,她就到音像商店里去,买了班得瑞所有的专辑:《仙境》、《春野》、《寂静山林》、《蓝色天际》……回来反反复复地、一遍一遍地听,可是到头来,她还是觉得空虚还是觉得无聊。 起初,她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了学习的压力她却反而不开心?直到有一天,她的同桌约她一起去游泳。重又回到了原来的中学,重又置身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里:教学楼、操场、游泳池、花坛、旗杆……她的目光四下游移,不由自主地开始搜寻——那个他,一瞬间,她蓦地明白了,却原来,她是不习惯身边忽然没有了林。 从此,思念越发弥漫开来,简直一刻也不能不想林。看书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听音乐的时候……林分分秒秒都活在她的世界里,眨一眨眼,“林沛阳”这三个字就要闪一下;挑一挑眉,“林沛阳”这三个字又要闪一下。闪一下,闪一下,他的名字一如月光穿行在所有思绪的闪隙,无处不在地氤氲着。可是,思念又怎么样呢?他在一班,她在二班,她和他,本不该相识。 八月里,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小雨如愿考取了著名的Z大学建筑系。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小雨却忽然觉得惶恐,而且越来越觉得惶恐——她失去林了吗?永远失去林了吗?哦,不要,上帝,求求你,千万不要! 从那时起,小雨每天都去别的同学家里玩,也请别的同学来她的家里玩,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从来不曾断过。那样的聚会几乎一律都是大家坐在一起,话题总也离不开你知道谁谁谁考上了哪里吗?小雨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地听,心里秘密地渴望能够偶然听到林的名字,得到有关林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二班同学的聚会,又有谁会提起一班的林呢?纵然,小雨晓得,林和二班的好几个男生交情颇深。这几个男生在小雨眼里就一下子变得珍贵无比。他们问她考取了哪里?她总是非常认真地告诉他们,是Z大学建筑系。呀——Z大学建筑系,听到的人全都羡慕得要死。可是,小雨并不是因为虚荣而喜欢逢人就说的,她只是企盼——有一天,林也许会偶然遇到二班的这几个男生,也许林也会像她一样,关心那个三年来几乎天天相见、又分明不能认识的人,那么,林也许会问起她,他们就会告诉林,她是在哪里了…… 可是,林究竟去了哪里呢?为什么她一点也感觉不到林的存在?她和林真的还在同一个城市里吗?哦,上帝,她多想再见见林。多想让林陪她说一会话,听林唱两支歌,安安静静地坐一时,然后再手牵手地一起走到马路那边去,周围什么人也不要有……这大概就是小雨能够想象出来的最最开心的事了。可是,真的会有那一天吗?真的还会再相遇吗?走在路上的时候,小雨常常幻想,林也许会在哪处街角蓦地出现,就像以前无数次遇见林时那样——阳光灿烂地笑着迎面向她走来,歌声像天使一样纯净……可是,这样的奇迹始终也没有出现。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渐渐地,大学开学的日子临近了。身边的同学一拨又一拨地结伴走掉了,小雨一次又一次地到火车站去送行。大家都觉得奇怪,一向冷若冰霜的小雨,以前几乎从来不和任何男生说话,如今整个变了一个人——这么样莞尔笑着,从从容容地挥别——害得男生们几乎要受宠若惊了。可是,又有谁会窥见她内心深处的隐秘呢?她的真意,是渴望能在汹汹涌涌的学生潮水中再次见到林,那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可是,小雨还是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没有,没有,没有……哪里也没有林的影子。林明明是喜欢她的,不是吗?看着载满同窗的火车渐渐远去,小雨立在站台上,独自,久久久久,莫名无辜地落泪。她真的失去林了吗?永远永远失去林了吗?……如果那一天,林那么高兴地走过来,故意拦住了恰走在她身边的那个女生——那是一班的女生,林问那个女生,那道题是不是选B?如果那时,她没有无视地继续向前走,而是停下来,加入他们的讨论,那么,是不是——是不是?她现在就不会失去林了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三年来的机缘岂不是太多太多?为什么她却总是一再一再地错过?为什么面对别的男孩,她能从容微笑,而面对真心喜欢的林,却始终绷着脸,冷冷地、冷冷地,一次又一次地刺伤林?哦,上帝,求你赐我一段未尽的尘缘,求你让我再遇见林,那时,那时,我一定会对林微微笑,再也、再也不愿离开林……可是,没有约定,也没有承诺。林在一班,她在二班,林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在第一排,她和林曾经近在咫尺,中间只隔了一面白墙……可是,三年了,她和林,始终不能相识,只有在,那样两个有着雾一样阳光的早晨,她和林,曾经交谈过短短的几秒钟——“对不起!”“怎么又是你?”…… 终于到了不得不走的那一天,小雨心不甘、情不愿,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爸爸陪在她身边,妈妈却还立在站台上挥着手…… 小雨踏上火车的一瞬间,心里难过极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这么难过?——可是,可是,从此以后,她和林还会有相见的一日吗?还会吗?十年之后,还是二十年?也许,她永远也遇不到林了。上了大学之后,林也许会认识新的女孩,一想到林也许会喜欢新的女孩,完全忘掉她这个人了,小雨的心里就怄得快要窒息了——而她,她是不会的,决不会的,除了林,她再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是真的,她的爱早已苍老。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呜——”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在那个九月的黄昏细雨中,轰然驶出站台……就这么仓皇飞驰在茫茫大地之上,吞噬着眼前无穷无尽、冰寒彻骨的轶轨,“咣啷咣啷,咣啷咣啷”——不知哪里才是她的方向?
曲梨烟 edited on 2005-11-17 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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