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的风
   
发贴: 6425
|
2005-04-03 12:16

前几天,舅母突然打来电话,说话吱吱唔唔的,说让母亲回家看一圈,也没说什么事,但聪明的母亲立刻就猜到了,一定是舅舅的病情恶化了。于是收拾行囊,奔赴千里之外的舅舅家。中午打来电话,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她已经到了,这声音也许跟旅途的疲备无关。问及舅舅的情况,母亲说已经住了半个月院了,病情越来越重,听从医院的意思接回了家,而此时舅舅吃不进饭,整日昏昏,靠输液维持生命,间接的说,舅舅已经指日可待。
虽然这是早就料到的,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心还是很疼,想象的出躺在床上的舅舅瘦弱,干枯的样子。舅舅随姥爷自幼学习中医,是兄弟姐妹中最聪明的孩子,因姥爷去世的早,长兄为父,所以母亲几乎是他和舅母带大的,包括现在的父亲都是舅舅考察很久为母亲安排的伴侣。小时候寄养在舅舅家,不喜欢舅舅,因为他总是很严历的对待我,记的那时贪玩,打翻了他的盆景,便狠狠的揍了我,把我关在祠堂,罚我不准吃饭,舅母劝都不管用,后来还是姥姥把我领出来的。我认定了舅舅肯定讨厌我,于是日后对他也是小翼翼的。他配药的时候,我就故意抓小石子,或者干树叶,树皮之类放到装中药的小抽屉里。我为自己的小抱负窃窃自喜,以为做了一件天人不知的事情,长大后去舅舅家做客,舅舅竟然还跟我提到了这件事,说我争强好胜,性子太倔。
跟舅舅的感情一直是不冷不热的,后来由于家里面的中医诊所越开越多,母亲跟舅舅提议可以到辽宁来发展,这里的竞争不算太激烈。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舅舅决定来这试试。一听舅舅来,我心里特别不愿意。他来那天,给我带来一个发夹子,嘟着嘴说声“谢谢”,就进屋了。谁都看出我当时的不乐意。
我还是一如从前调皮,贪玩,早上赖在床上不肯起,晚上非得要父母到外面叫才回家吃饭。舅舅跟母亲说,一个女孩子,这样怎么可以呢?于是舅舅要求我每晚放学之后必须到家,教我练习书法。我哪有这份耐心,百般的不情愿。可舅舅宁可将中医诊所早点关门,也要坐在我面前监督我临模。一年过去了,我根本不见任何长进,他也看出我的不用心,但还是一如继往。只是当时年纪小,认为舅舅喜欢折磨我,读不到他的良苦用心。
后来听母亲说,舅舅其实最喜欢我,我因为是早产,生下来特别不好养,到一岁了还满身是病,当时母亲因为工作没法照顾我,全是姥姥和舅舅轮流看护,醒着时抱在怀里,睡着了也抱在怀里。舅舅天天说着开心话,逗着什么也不懂的我,而我只会哭不会笑,舅舅也不烦。
到如今,跟舅舅也有五六年没见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抱上孙子,我从他那种疼溺的眼神中想像着自己在幼时也是这般被宠爱吧。小时候那种积怨一下子也化解开了。于是现在,我真有点不知如何落笔了。
今年是姥姥三周年纪念,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姥姥在梦里去往了天堂,无疾而终。舅舅在电话里跟我说,这是福气,在这世界上,有善心,结善缘,行善事的人才会享受这种死亡的方式,劝我不要伤心。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舅舅竞然也要踏上这样的一条不归路。
跟死神,人人都有相遇的那一天,谁都不可能站在生死线之外。于是我们这些有情有义的人,为了生而乐,死而苦。年纪小的时候,对于死亡看的很轻,即便是最好的玩伴因车祸丧命,也是觉得她到另一个美丽的世界去找寻快乐。电视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话传说,更让我相信死亡的意义在于拥有更美好的生活,比如可以去天上当神仙。当我们获得了学识,被唯物主义洗脑,知道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永远不能回来。那个字眼,就变的极为残酷。我们在这个动荡的不安的社会里,极力给自己寻找一个安全带,可终究还是登上了那列有去无回的死亡列车。它不停的向前,不管车窗外那些歇斯底里,满面含泪的亲人朋友的脸,没人可以制止它的运行。
我相信佛家的轮回之说。那不是迷信,只是一个美好的希望。我相信上辈子与我们有爱有恨的人,下辈子还会相遇。也许在死亡列车的尽头,会有人在兜售来生的车票,请那些离我远去的朋友爱人们,一定要买一张,看到车窗外的我时,挥挥手,努力让我看到,好吗?
停止的风 edited on 2005-12-16 20:41
|